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第397章 盛京造纸坊
杨定军沉默了一会儿。他环视整个纸坊:前间里泡布桶占了大半地方,石臼只有一副双连臼,乔瓦尼一个人捣浆就已经占满了;后间的干燥墙上贴着前几天抄好的湿纸,因为墙面不够大,有些纸页不得不重叠着贴,结果粘连在一起,撕下来时缺角少边。地上堆着废纸和没泡透的布头,空间狭窄得转个身都困难。
“问题不是配方。”杨定军说,“是人手。”
“我也想再要两个人。”乔瓦尼苦笑道,“可杨大管家说,今年的工匠名额都给了铁匠坊和第三车间,纸坊排到下一年了。”
杨定军没有接话。他走出纸坊,站在引水渠边。渠水清澈,流速平缓,从阿勒河主道分出来的支流经过工坊区,带动水力纺纱机的那台水轮就在上游几十步外,铁齿轮的嗡嗡声隐约可闻。
他想着刚才在学校看到的情景:三十七个学生,从六岁到十三岁,每天上午念书,下午原本只是练习写字和算术。那些大孩子,十二三岁的,已经有了成人的力气,举得起木杵;小一些的,八九岁的,手巧眼快,适合学抄纸这种精细活。而杨宁那样的六岁孩子,虽然力气小,但脑子快,认字多,可以负责计数、排班、检查质量。
让学生来纸坊劳动,不是让童工做苦力,而是把手工实践纳入教学。杨亮生前就说过,学问不能只关在屋子里念,要动手做。盛京的学校本来就有习字课、算术课,如果把每周的某个下午改成“纸坊劳作课”,学生分组轮换,既解决了纸坊的人手瓶颈,又让学生亲眼看到自己用的纸是怎么造出来的——这是一种教育。
杨定军转身回了纸坊,对乔瓦尼说:“明天开始,学校每天下午派一组学生来。八到十个人,大小搭配。大孩子跟你学捣浆和压榨,小孩子跟我学抄纸。你手里的木杵不必一个人举到底了。”
乔瓦尼愣了一下。“学生?来做工?”
“来上课。”杨定军说,“纸坊就是他们的课堂。做的纸归纸坊,但工钱不收,算是学堂的功课。”
乔瓦尼挠了挠头,显然没完全明白这里头的道理,但他习惯了服从杨定军的安排。“听您的。可...小娃娃们毛手毛脚的,纸槽里的浆要是被他们搅浑了...”
“我会教。”杨定军说,“你只管把你那套手艺拆成步骤,一步教一个人。别的不用管。”
当天下午,杨定军去了学校,跟周老头和杨宁把事情说了。周老头起初有些犹豫——学堂的时间本来就紧,拉丁文、算术、写字排得满满当当,抽出一个下午会不会耽误功课?但杨宁当场就表示赞成,还掰着手指头算:“三十七个学生,分四组,每组九到十个人,一周轮一次。一个月下来,每个学生能来纸坊干三四天。造出来的纸我们自己用,再也不用买外头的糙纸了!”
“不光是造纸。”杨定军罕见地多说了几句,“抄纸要算纸浆浓度,一槽水兑多少浆,得用秤称、用杯量,这是算术。捣浆要记时辰,什么料捣多久,要记录、要比较,这是条理。干燥要看火候,什么时候翻面、什么时候揭下,这是观察。这些比坐在屋子里背书更实在。”
周老头想了想,同意了。他年过五旬,自己就是靠动手学出来的,深知杨定军说得在理。
第二天下午,第一批学生到校。杨宁作为第一组的组长,带着九个学生来到纸坊。九个学生里最大的叫石头,十三岁,父亲是码头的船夫,生得肩宽臂粗;最小的叫丫儿,七岁,是厨娘的女儿,手小脚小,但眼神机灵。其余几个从九岁到十一岁不等,有男有女,穿着粗布衣裳,袖口都用细绳扎紧,这是杨宁早上提醒的——造坊里到处是水和浆,袖子散了碍事。
乔瓦尼和小扣子已经把纸坊收拾了一遍,泡布桶挪到了后间靠墙处,外头裹了两层湿麻布保温。前间腾出了一块空地,摆了几条长凳给学生放衣裳。
杨定军站在纸槽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竹帘,等学生们围过来。他平时话少,面对一群孩子时更显得有些生硬,但他动手示范时动作极稳,让人不自觉地跟着学。
“抄纸三件事。”他举起竹帘,“一,荡。竹帘入水,前后各荡一下,左右各荡一下,让浆液均匀浮在帘面上。二,起。手腕平端,不能抖,不能让浆液倒流。三,沥。斜靠,控水,等湿膜定型。看一遍。”
他把竹帘浸入纸槽,手腕轻转,四个方向各荡一次,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当。纸槽里的浆液随着他的手势微微波动,竹帘提起时,一层厚薄均匀的乳白色湿膜平整地覆在竹丝上,没有气泡,没有缺角。
孩子们屏住呼吸看。杨宁第一个伸手要试。杨定军把竹帘递给她。杨宁个子矮,够不着纸槽边缘,小扣子立刻搬来一块垫脚石让她踩上。她学着父亲的样子把竹帘浸入浆液,可手腕力气不够,荡第二下时竹帘歪了,提起来的湿膜一边厚一边薄,像个月牙。
“力道从肩膀走,不要只动手腕。”杨定军站在她身后,双手虚扶着她的小臂调整角度,“再来。”
杨宁试了第二次,比第一次好些,但边缘仍不齐。第三次,第四次...到第六次时,她终于抄出了一张基本均匀的湿纸。她小心地把竹帘斜靠在沥水架上,回头看着父亲,眼睛亮晶晶的。
“可以。”杨定军说,“下一个。”
他让每个学生都试三次,不好的直接揭下扔回纸槽,好的留下沥水。一个下午下来,十个学生一共抄出了十七张能用的湿纸,虽然数量不多,但乔瓦尼看着那叠湿纸,嘴张了半天——他一个人抄四十张里都不一定有十七张是完全合格的。
与此同时,后间里,石头带着另外三个大孩子跟乔瓦尼学捣浆。双连石臼,一边已经泡好的软料,一边是待捣的生料。乔瓦尼教他们怎么握木杵——不是用双手死压,而是利用木杵落下的重力,双手负责控制方向和微调力度,这样省力气,捣出来的浆也匀。石头力气大,第一下就差点把木杵戳穿臼底,乔瓦尼连忙拦住他:“轻落重捣,跟打铁不一样!这是纸,不是铁!”
孩子们笑成一片。纸坊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接下来的几天,流程逐渐顺了起来。杨定军做了一张排工表,钉在纸坊门口的木柱上。表上把三十七个学生分成四组,每组一个组长,规定了每组的劳作日、负责工序和轮替顺序。杨宁是第一组组长,不仅自己要学抄纸,还要负责检查组员的作品,把合格的和不合格的分开,不合格的写明原因——是厚薄不均,还是有气泡,或者是纤维结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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