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第364章 保罗的回信与罗马的消息
保罗问杨定军是否了解这种医术。若有相关的资料,能不能抄一份给他。若没有,也不勉强。他说他现在手上有几十个慢性疼痛的病人,痛风、腰疼、头疼、膝盖疼,柳树皮酒管一阵,不管根。他在想,针扎进去如果不疼——不对,是应该不疼的,既然图上画了那么多针,不可能每根都让人疼死。他写道,这封信写得太长了,从疫情到痛风到针灸,他每次写信都这样,一写就收不住。由它去吧。
杨定军看完信,把信纸放在桌上。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信纸上,把保罗那些工工整整的字母映得发亮。他站起来,从樟木箱子里抽出医药笔记的第四本。这本笔记比前三本都薄,封面上的字迹有些褪色了。他翻到靠后的部分,杨亮的字在这里变得小而密,旁边画了几张图。
图是照着记忆画的,人的身体上标着一些点和线,旁边写着几个名词其中一个是“经络”。杨亮在图下面写道,他在后世只在书上见过针灸,没有学过,这些图是从书上照记忆画的,点位不准确,经络走向可能有误,后人看到不要照着用。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笔迹更淡:针要细,刺入皮肤时几乎不出血,用针的手法有捻转和提插,具体不会。
杨定军把这一页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站了很久。父亲自己也不清楚的东西,他不敢写在给保罗的回信里。盛京没有人懂针灸,珊珊只会草药和按摩,那些图上的点和线,谁也看不懂。信里写了万一用错,不是救人,是害人。但他也理解保罗为什么问这个。
几十个慢性疼痛的病人,止痛药管一阵不管一辈子,换谁都会想找别的办法。保罗在亚琛大瘟疫时一个人守着一整条街的病人,在罗马一个人扛着教皇的身体和教廷的冷眼。现在他手里只剩下几十个痛风病人,他还是想给他们找办法。杨定军把医药笔记放回樟木箱子里,在书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盛京自产的纸。纸是淡黄色的,表面有细微的纤维纹理。他用炭笔给保罗写回信。
他先写了盛京各家平安。杨保禄在码头边新造了两条货船,船身的桐油还没干透,码头上的货袋堆得比往年都高。水力工坊的铁齿轮一直在转,守孝期也没停。他自己在整理父亲的五十六本笔记,从中挑出可以落笔的东西编成《杨氏技术纪要》,已经编了一大半。玛蒂尔达和两个孩子在盛京都好。杨宁认字认得很快,已经能自己捧着《识字课本》念了,不用人教。杨安能走路了,追在杨宁后面满院子跑,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追。
杨定军写到自己的一儿一女时,笔速慢了几分,眼前浮现杨宁趴在石桌上用炭笔描“月”字的模样。她画的“月”字中间那一竖总是弯的,像阿勒河的河道。杨安走路的时候两只小脚一摇一摆,追不上姐姐就蹲下来捡地上的枣子往嘴里塞。他在信上只写了几个简单的短句,写完后停了停笔。
然后他写到了针灸的事。他写道,父亲笔记里提到过针灸,但父亲自己也没有学过,只记得大概原理——用细针刺入皮肤的特定位置调节气血治疗疾病。具体的位置和针法,父亲没有写下,他自己也不清楚。这种东西,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能乱写。若以后能从别处找到可靠的材料,再托人带去罗马。在找到可靠材料之前,保罗神父若是遇到头痛脑热的病人,可以先用手册里的草药方子顶着。他说他会在下次商队出发时多带一些柳树皮干品,款冬花也会加量。柳树皮晒干了磨成粉,封在油纸包里能存很久。
信的最后他加了一行字。父亲葬在后山,能看见阿勒河。您点的蜡烛,他若能看见,会收下的。炭笔写到这里,笔尖磨钝了,字迹微微发粗。杨定军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炭粉,折成三折。
他走到书房的另一角,在堆放草药样品的地方蹲下来。那里摆着几个麻布袋和几口小木箱。他抓了一把柳树皮干品放进一个小布袋里,根系完整,干透了,用手指一碾就碎成粉末。又数出足够量的款冬花,未开放的花蕾晒干后缩成米粒大的小球,闻起来有一点苦苦的杏仁味。他把草药袋子口扎紧,上面用炭笔写上拉丁文的药名和用法。在木箱里垫了干草,把草药袋放在中间,合上箱盖用麻绳捆了两道。然后他拿了一本空白的手抄本,把父亲笔记里那些不确定的、关于针灸的片段抄了进去——只抄原文,不添不减,在旁边注明:先祖凭记忆所录,未经验证,仅供参考。这本手抄本也许对保罗没有用,但他自己留着也没有用。
他把信和草药箱拿到码头边时,贝纳托正蹲在货堆旁边啃一块干奶酪。干奶酪是米兰带来的,硬得能硌掉牙,他用小刀刮成薄片,铺在麦饼上一起嚼。看见杨定军过来,他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又在衣襟上蹭了两遍,才伸出来接信。
“还有这个。”杨定军把草药箱也递过去。草药箱不大,但很结实。贝纳托接过来掂了掂分量,放在马车中央的货袋夹层里,跟信放在一起。杨定军看着他把箱子放好,想起父亲说过保罗这个人。那时候盛京还没有蓝玻璃,没有水力工坊,没有码头上的货船。父亲刚认识保罗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在西欧游荡的年轻神父。
窗外水力工坊的铁齿轮还在转,嗡嗡的声音被阿勒河的水声盖住了一半。杨定军把信和草药箱交给贝纳托,又叮嘱了一句路上别沾水。转身要走时,又回过头加了一句,柳树皮和款冬花是给保罗神父的,硫磺是买卖,这个不是。
商队在盛京停了五天。卸货、装货、修车轮、给骡马换蹄铁。朱塞佩烧了一炉新颜色,在绿色和紫色之间调出了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色调,不是绿也不是紫,对着光看有点像黄昏时分阿尔卑斯山天空的颜色,又有点像阿勒河在暮色里的水光。他把新颜色的杯子拿给杨保禄看,杨保禄把杯子举到窗口,转着看了一圈,说这个颜色可以,下次给吉拉尔迪带样品。
朱塞佩把这个新颜色命名为“暮光”,用意大利语说的,贝纳托听了哈哈大笑,说你一个烧玻璃的还学诗人起名字。朱塞佩没有笑,说这个颜色他在米兰烧了十几年都没烧出来。
五天后的早晨,商队的马车重新套好了骡马,货袋码好在车板上用麻绳捆紧。贝纳托骑在第一辆马车旁边,嘴里叼着一根麦秆。他检查了每一匹骡马的蹄铁,用一把小锤子挨个敲了一遍,确认没有松动的。又把马肚带全部勒紧了一遍,用手拉了拉每一根捆货的麻绳,拉不动的才算合格。杨保禄站在码头边,看着商队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南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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