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第364章 保罗的回信与罗马的消息
保罗把痰盂端起来看了看,痰是灰白色的,带着细小的尘埃颗粒——他说这大概是在地窖里吸进去的灰尘积在肺里,款冬花把它们清了出来。马可又服了七天,咳嗽轻了大半,能躺着睡一宿整觉。他逢人就说,这是从阿尔卑斯山北边传来的东方秘术。
保罗写道,他没有纠正这个说法。东方的西传的,阿尔卑斯山南的北的,他把病人治好了就是好方子。马可现在每天早晨在图书馆门口扫地,看见保罗经过,会放下扫帚朝他鞠躬。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神父朝一个五十多岁的主教鞠躬,保罗说他不习惯,但马可坚持。马可说,你让我这辈子头一回在冬天能睡着觉。
教皇利奥的痛风今年发作得比往年勤。
以前几个月发作一次,现在一个月发作几次,膝盖和脚趾肿得发亮,皮肤绷得紧紧的,手按上去能感觉到皮下有硬块在移动。鞋穿不上,走路要两个人架着,有时候从宝座上站起来需要扶着扶手喘好一会儿气。保罗用了手册里柳树皮泡酒外敷的法子。他把柳树皮捣碎了浸在葡萄酒里,浸了一天一夜,酒液变成了暗红色,柳树皮的苦味和葡萄酒的酸涩混在一起。他用亚麻布浸了酒液敷在教皇肿起的脚趾上,每天换两次。
敷了三天之后教皇说疼痛减了不少,能靠着枕头坐起来批几份文书。敷到第五天,肿胀消了一指宽,脚趾关节的轮廓重新露了出来。保罗在信里写这句话时,笔迹明显用力了几分,墨迹浸进羊皮纸的纤维里,字的边缘微微洇开。
保罗写道,教皇问他这法子从哪里学的。他说是从阿尔卑斯山北边的一位老朋友那里学的。教皇沉默了一会儿。保罗说,教皇沉默的时候,手指轻轻敲着椅子的扶手,那是他在思考的习惯动作。过了一会儿,教皇说,你的老朋友懂得很多。保罗回答,他已经不在了。教皇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愿他的灵魂安息。
然后信里提到了杨亮。杨定军看到这里时,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下。窗外水力工坊的铁齿轮嗡嗡地转着,阿勒河的水声从远处传过来。杨定军靠在椅背上,那把旧椅子的扶手硌在他的手肘下面,凉凉的。保罗在信里写道,他在亚琛大瘟疫时跟杨亮通信,杨亮教了他隔离和消毒的法子。
把病人和健康人分开,接触过病人的人要洗手,病人用过的东西要用开水煮。这些现在听起来很平常,但在那时候,没有哪个医生这样做。当时所有人都在往教堂里挤,往圣像前面挤,祈求圣母显灵消灭瘟疫。只有杨亮在信上写:别让他们挤在一起,分开,越远越好。
保罗照做了。他把亚琛一条街上的病人一户一户分开,健康的迁出去,病了的留下来,用绳子把街区围起来,自己住在中间。那一年亚琛死了很多人,但他守的那条街上死的人最少。他说,那些活下来的人不知道杨亮是谁。他自己也是很多年后才慢慢想明白,杨亮教他的不是几个方子,是一整套看待疾病的方法。这套方法他用了大半辈子,从亚琛用到罗马,从平民用到教皇。他写道,杨亮救过的人,他自己也数不清。
他在圣彼得大教堂里点了一支蜡烛。他不确定杨亮需不需要蜡烛,杨亮跟他讲过后世那个没有皇帝也没有教皇的世界,但他还是点了。圣母像前面一排蜡烛,别人是为死者祈祷,他只是想让那支蜡烛就那么亮一会儿。杨亮的名字他记着,以后只要他还能点蜡烛,每年冬天都会点一支。
信的中间,保罗提到了罗马的局势。他的笔迹在这里变得收敛了,一笔一划还是清楚,但每个字母之间的距离微微收紧了一些,像是写着写着忽然意识到这些话可能被别人看到。
他说教皇利奥的身体越来越差。痛风的发作从几个月一次变成一个月几次,脚趾和膝盖的肿胀越来越严重,柳树皮酒敷上去能缓解一时,但敷完了还会再肿。保罗写道,他观察了教皇的尿液,颜色深,泡沫多,有时候带着一股甜味。这些症状他在杨亮的笔记里读到过,不是痛风能解释的。
教皇的内脏在衰败,柳树皮酒只能止疼,不能治本。但罗马的医生们还在用放血疗法,用蚂蟥吸教皇的脚踝。保罗拦了几次,拦不住。医生们说,体液失衡才生病,血放掉一点,体液就平衡了。保罗在信里写,他不确定这些医生是真的信这个,还是因为放血是他们唯一会做的事。
教皇的精神也不如从前了。有时候批着批着文书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醒来后记不得自己批过什么。有一次他把一份任命主教的文书签了两遍,第一遍签在右下角,第二遍签在了同一个位置的上方,墨迹重叠在一起。保罗站在旁边看见了,不知道该怎么提醒。他把那份文书悄悄抽了出来,让书记官重新抄了一份,再把抄本拿给教皇签。教皇看了一眼,说这个不是批过了吗。保罗说,那份沾了墨渍,这份是干净的。
教皇没有再问,签了。保罗在信里写道,这些事他不敢对任何人说。教皇身边到处都是耳朵,说错一句话,明天就可能被调去阿尔卑斯山里的某个修道院。
教廷里的人都在暗中准备。罗马城里几大家族已经开始互相走动,送礼送得比往年勤快。他住在拉特朗宫旁边的一栋小石头房子里,夜里经常能听见窗外石板路上有脚步声,披着斗篷的人在教堂后门进出。他不认识这些人,也不想认识。他没有根基也没有野心,是教皇一个人的信任让他坐稳这个位置。教皇一旦去世,他不知道自己的位置还能不能保住。
也许会被人赶回亚琛,也许会被留在罗马挂一个虚职,每天对着圣母像念经。他写到这里,笔迹反而放松了,字母之间的间距恢复了正常。他说,他想过了,回亚琛也好,至少那里安静,他可以继续给穷人看病。只是教廷档案馆里那些书,以后恐怕就没有机会再翻了。
信的末尾,保罗问了一件新的事。他说教廷的档案馆里有一些从东方传来的手抄本,是从阿拉伯商人手里辗转买来的。纸页发黄发脆,用的是某种又薄又韧的纸张,跟羊皮纸和莎草纸都不是一回事。纸面上画着人的身体,正面背面都有,标着密密麻麻的点和线。有些线从头连到脚,有些从胸口连到手指,纵横交错。
旁边写着一些他看不懂的文字,不是拉丁文,不是希腊文,也不是阿拉伯文。他拿去问了几个在罗马行医的犹太人,他们看了很久,说是针灸,从丝绸之国传来的医术。其中有一个犹太医生指着图上几个点说,这些位置跟放血疗法的切口位置很像,但针灸不用放血,用针扎进去就行。保罗问针扎多深,犹太医生摇了摇头,说他也是从书上看的,自己没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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