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第356章 杨安远的婚后生活
玛格丽特站在旁边,把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面,学着诺力别的样子揉面。她在家时也下过厨房,但老女仆教她的法子粗糙,面揉几下就切了上笼,蒸出来的馒头硬得能砸人。诺力别的手跟她的不一样,那双手揉起面来有力气有节奏,掌心推出去,指根压回来,面团在案板上一翻一滚,越揉越光滑。玛格丽特揉了几下,面团粘在案板上揭不下来。诺力别走过来,抓了一把干面撒在案板上,又把她的手按在面团上,带着她揉了十几下。
“不用急。”诺力别说,“面揉得多了,手自然就知道了。”
傍晚杨安远从学堂回来,看见桌上摆着一盘馒头。馒头蒸得白白胖胖,表皮光滑,按一下能弹回来。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又咬了一口。
“今天的馒头跟之前的不一样。”他说。
玛格丽特坐在对面,手里也拿着一个馒头,没有吃,只是看着他。
“我蒸的。”她说。
杨安远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了看手里的馒头,又看了看玛格丽特,然后低下头,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几口吃完了。吃完,他说了一句“挺好”,然后站起来去书房改习字了。
玛格丽特把桌上的空碗收走。洗碗的时候,她嘴角一直是弯的。
杨保禄对安远的婚事有自己的打算。
他把瓦尔特男爵陪嫁的那块骑士领的地契锁在自己的柜子里,钥匙随身带着。地契上写得清楚,三百亩耕地,一片林子,一条小溪,七户佃农,完全归安远和玛格丽特共有。杨保禄去过那块地一次,土质中等,不如阿勒河谷肥沃,但好好整治也能出粮。瓦尔特男爵把地交出来的时候,还附了一封信,信上说他派在那边的管事可以留任,也可以换人,随杨家的便。
杨保禄想让安远去管那块地。
不是为了那三百亩地的租子。那点租子,对于现在的盛京来说不算什么。水力工坊一台十六锭纺车一天的产出,抵得上那块地一年的收成。杨保禄想让安远去管那块地,是因为安远是杨家长孙。盛京四千人,林登霍夫几千人,以后还会更多。杨保禄自己管盛京,杨定军管技术,玛蒂尔达管林登霍夫,格哈德管日常事务。第三代里,杨宁才四岁,杨安还在吃奶,只有安远是成年人。他是杨家长孙,他得学会管事。
安远不爱管事。杨保禄知道。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不爱出头,不爱跟人争。他喜欢读书,喜欢教书,喜欢一个人待在学堂里,面前是一群孩子和一块木板,板上写着“天地人日月星”。他站在讲台上的时候,比坐在议事桌旁边自在得多。
但杨保禄还是得催他。不是他不疼儿子,是他疼的方式不一样。
一天傍晚,杨保禄把安远叫到了自己的院子里。诺力别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传出来。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是杨亮早年从山上移栽回来的,树干有碗口粗了,枝叶茂密。杨保禄坐在枣树下面的石凳上,把地契从怀里掏出来,摊在石桌上。
“瓦尔特家陪嫁的那块骑士领,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看看。”杨保禄说。
杨安远站在石桌前面,看着那张地契。地契上的拉丁文他读得懂,上面的边界描述他也看得明白——东至小溪,南至老橡树所在的山坡顶,西至杂木林,北至罗马古道。
“再等等。”杨安远说。
杨保禄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一下。“等什么。”
杨安远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地契上,但眼睛里没有什么变化。他不紧张,也不愧疚,只是不回答。
“那块地是你的。”杨保禄的声音高了一点,“三百亩耕地,七户佃农,一片林子,一条溪。你是领主。领主不去看自己的地,佃农们怎么想?瓦尔特家的管事还在那边替你管着,人家是看瓦尔特男爵的面子。你连面都不露,人家凭什么替你尽心?”
杨安远听完了。他抬起头,看着父亲。
“爹,那块地的管事,瓦尔特男爵派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杨保禄愣了一下。
“七户佃农,每户几口人,种了多少地,去年收了多少租,今年春耕播了多少种。”杨安远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这些我都不知。我去了,站在地头上,他们叫我领主大人,然后呢。我连他们叫什么都不知道。”
杨保禄看着儿子。枣树的影子落在杨安远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了一半明一半暗。
“你去了,就知道了。”杨保禄说。
“去了就能知道吗。”杨安远说,“他们会告诉我吗。我是领主,他们怕我。我问什么他们答什么,答的都是我想听的。但我想知道的不是他们嘴上说的那些。”
杨保禄沉默了。
“爷爷去过瓦尔德堡。”杨安远说,“他去的时候,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带随从,一个人骑马去的。到了村口,把马拴在老橡树上,走到田里,蹲下来看豆苗。佃农们不认识他,以为是个过路的老人,跟他蹲在一起拔草,一边拔一边说话。他把瓦尔德堡的土攥在手里捏过,把排水沟的坡度用手指量过,把佃农家里灶台上的锅盖揭开看过。所以他回来以后,知道那块地该种什么,知道那七户人家冬天缺不缺粮,知道那条排水沟下雨时会不会堵。”
杨安远停了停。
“我不会这些。我去了,站在地头上,看一圈,佃农们对我行礼,管事的对我报一堆数字。我听完了,点点头,骑马回来。那块地还是那块地,不会因为我去了就变好一分。”
杨保禄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儿子说的话,他自己也反驳不了。父亲当年确实是这样做的。去瓦尔德堡之前,父亲已经好几年不出远门了,但他还是去了。一个人骑马去的,在瓦尔德堡待了一整天,回来时靴子上全是泥,兜里装着几片豆叶和一小撮土。
“你爷爷会这些,是因为他下过地。”杨保禄说,“我小时候,他带着我开荒。锄头怎么握,土翻多深,种子撒多密,他一样一样教。你不是不会,是没学过。没学过可以学。但你连去都不去,怎么学。”
杨安远没有接话。
诺力别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一盘炒萝卜,一碟腌菜,几个杂粮饼子。她把菜放在石桌上,看了一眼父子俩的脸色,什么也没问,转身又进了厨房。
杨保禄拿起一个饼子,掰开,夹了一筷子萝卜丝。嚼了几口,他把饼子放下。
“安远。”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不是逼你现在就去管那块地。但你不能一直缩在学堂里。你是杨家长孙,这个身份,你躲不掉。你爷爷不在了,你二叔管技术,我管盛京。第三代里,你是最大的。你不出头,谁出头。”
杨安远站在那里,看着石桌上的地契。地契的边角被杨保禄的手指按得翘了起来,露出下面教堂的红色火漆印章。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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