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企业覆灭启示录
第1章 亲情
挂钟敲过十二下时,仲明听见弟弟均匀的鼾声。月光从窗缝爬进来,在炕席上织出银线。他摸出笔记本,铅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车床、磨床、滚齿机,写到“价格”一栏时,笔尖顿了顿,接着继续写完“停薪留职申请书”。仲昆突然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说:“等厂盖起来,咱在门口种棵梧桐。”仲明抬起头来,窗外的星星还闪着,像极了年轻时哥仨偷爬墙头看电影,散场后摸黑回家,裤脚沾着草籽,心里揣着没讲完的故事。
天还未破晓,杨廷和的老伴便轻手轻脚起了床。昨晚精心擀好的面条早已备好,她往锅里添了水,待水烧开,便将面条放入锅中,又打了四个鸡蛋,在沸腾的水里做成了荷包蛋,盛出两大碗香气四溢的面条。
睡下不久的仲明,被妈妈做饭的声响惊醒。他披上衣服坐起来,看了旁边熟睡的仲昆,伸手推了推,仲昆却毫无反应。原来仲昆昨晚多喝了一杯酒,此刻睡得正沉。仲明又用力推了几下,仲昆才迷迷糊糊地醒来。两人赶忙穿上衣服,来到厨房,只见妈妈已将面条端到里屋饭桌上,又转身在厨房忙着拌凉菜。她看到两个儿子起来了,连忙说道:
“快吃,别凉了,吃完好赶路,还有二三十里路呢。”
兄弟俩坐在桌前,大口吃着面条,荷包蛋的软糯、面条的筋道,混合着妈妈的关爱,暖了胃,也暖了心。很快,他们便吃完了面条,推上自行车,打开家门。晨曦中,淡淡的曙光洒在乡间小路上,兄弟俩骑上自行车,车轮在路面上滚动,身后传来妈妈的叮嘱:
“路上小心,到了城里记得报个平安。”
他们回头应了声,便在这黎明的微光中,朝着城里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的村庄渐渐变小,而妈妈的爱,却如这破晓的晨光,一直温暖着他们前行的路。
1.5炉火重燃
清晨七点,杨廷和踩灭烟头起身,老伴正往灶台添柴,铁锅里的水咕嘟冒着热气。她擦着手从围裙兜摸出句话:
34;儿子们不到六点钟就走了。34;
杨廷和掀起橱柜最底层,他掏出半袋新晒的花生,颗粒饱满的红皮果在粗布袋子里沙沙响:
34;给我找个厚实袋子装足。闵科长爱吃咱后山的小粒花生,去年送的他说炒着下酒最香。34;
二八自行车的链条声碾过青石板路时,天边的太阳还没有冒头。车筐里的布袋随着颠簸轻晃一颠一颠。
翻砂厂的大铁门锈得能刮下渣,传达室老王正往搪瓷缸里撒茉莉花茶。34;老杨!34;老王烧伤的右胳膊不灵便,左手却握得他右手,
34;昨儿见你家老大骑车过,后面还跟着二小子,兄弟俩跟年轻时的你一个模子。34;
车间的玻璃早没了整块的,风卷着沙粒打在墙上沙沙响。三十六个工位空了二十八个,剩下的砂模在日光下泛着冷灰。最年轻的徒弟小白眼窝发青,工装第二颗纽扣总爱崩开,露出锁骨下淡青色的胎记——那是回炉铁水溅的,杨廷和亲手用香油调了獾油膏抹好的。34;师父你闻,34;小白扯着工装领口,化学药剂味混着铁锈味扑来,
34;他们说下月就改喷漆线,让我们戴三层口罩干活。34;
旁边的大刘捏着砂型模具。34;上周锻压车间试车,冲床把老李的劳保手套轧成了布条。34;
窗外的法国梧桐正落叶,往年这时候,车间里该是此起彼伏的34;小心铁水34;喊声,砂箱碰撞声能盖过树上的鸟鸣。远处传来锻压车间液压机的轰鸣。小白说:“锻压车间在试车”
杨廷和的橡胶底鞋踩过办公楼走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供销科的木门嵌着毛玻璃,褪色的铜牌被阳光晒出裂纹,34;供销科34;三个字的漆皮剥落大半,像极了他刚离开的翻砂车间里那台老掉牙的行车。推开办公室门时,穿堂风卷起桌上的报表边角。里间的科长办公室亮着灯,闵科长的背影隔着玻璃晃动,老花镜滑到鼻尖,正对着一本红塑料皮的账本皱眉。杨廷和抬手敲门的瞬间,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两人在车间挥汗如雨的场景,那时闵科长还是个总把34;小杨34;挂在嘴边的青葱小伙。
34;老闵!34;木门轴发出吱呀轻响。闵科长惊得抬头,钢笔在账本上划出歪扭的蓝墨水痕。他慌忙起身时带倒了转椅,握住杨廷和的手:
34;你这老东西,上次听说你回老家抱孙子,我这心里空落落的。34;
话音未落便被杨廷和打断,后者从帆布包里掏出油纸包的炒花生:
34;少来虚的,尝尝我婆娘炒的盐焗花生,比你当年在车间偷藏的五香豆强百倍。我今天还给你带了一袋子花生,放在传达室老王那里,回家时别忘了。34;
两人在堆满报表的办公桌前坐下,搪瓷缸里的浓茶腾起热气。闵科长点起烟,吞云吐雾间说起厂里的变故:新厂长是保卫科出身,仗着市里有亲戚挤走老厂长,承包了咱们厂,他一个干保卫的,哪懂厂子?这不,不到两个月就出问题了。听说要转行搞洗衣机的外壳,简直是乱弹琴。供销科的业务员,现在也没有事干。今天正好是小孙过生日,他们六个人借口给小孙过生日。肯定找地方打勾机去了”转过身的又问:
“老伙计,你准备干点儿什么?退休还有几年,不能老闲着。”
杨廷和就把准备齿轮厂的事告诉了闵科长。闵科长说:
“那太好了。你生产齿轮,毛坯是第一道工序,又是你的强项。肯定没有问题。你来的正好。前几天厂长找到我,说厂要转行。一些旧的设备没有用了,打听一下,卖掉还能有点儿收入。我想翻砂车间的中频炉和淬火的炉子,你肯定能用得上。另外,你去年搞的精密铸造那套工具都是新的,你都可以买去。” 杨廷和说:“我来一是看看你,二也为这事来的。不过买的话不能我出头。那个厂长肯定会节外生枝。我让我们村的杨洪奎来买,就说要办个农具厂用,反正这个厂长也不懂。只要你把价钱定的低一些就可以了,我现在没有钱。只能借钱买。”
闵科长突然拍桌大笑,震得搪瓷缸里的茶叶上下翻涌:
34;当年你鼓捣精密铸造,全厂都说你瞎折腾,现在倒成了香饽饽!价钱嘛34;他拖长声音拉开抽屉,翻出泛黄的设备清单,钢笔尖在34;中频炉34;三字上画圈,就按废铁价走,剩下的事你别管。你回家等消息吧。有了消息,我告诉仲明,让他转告你。”
杨廷和从供销科走出来,两人肩并肩穿过厂区。翻砂车间的大铁门紧闭,锈迹从门缝里渗出来,像一道陈旧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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