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
第794章 张定边之死
天授十年正月十八,太阳上了三竿。
朱元璋歪在躺椅上,朱文堃站在椅子后头,两只手搭在曾祖父肩膀上,一捏一捏的。
他捏得不算好,力气也轻,但架势摆得足。
一会绕到左边按按,一会踱到右边捶捶,两只脚在砖地上挪来挪去,忙得像模像样。
朱元璋眯着眼,由着他折腾。
朱标走进来,在旁边的杌子上坐下。
朱元璋眼皮也不抬:“新开年,你不忙?”
朱标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济熺从南洋带回几百番商,允熥和高炽准备鼓捣一个万国商贸会,章程都议出来了。”
朱元璋接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密密麻麻一大篇,字写得很小,看不真切。他唔了一声,把纸搁在膝盖上。
朱文堃忽然停了手,从椅子背后探出头来,“祖爷爷,我想去苏伊士。”
“什么苏伊士?”
朱标答道:“埃及国尽头的一道地峡。马和西行探到的,说是凿通了,又是一大片海。”
朱元璋侧过头看了看朱文堃,又看了看朱标,啧啧两声:
“山尽头是海,海尽头又是山。莫非允熥说的极东之地,也是真的?”
朱标正要答话,吴谨言躬着身子走了进来,“太上皇,颖国公求见。”
朱元璋一怔:“他来干什么?”
朱标也微微皱眉。傅友德不是个爱串门的人,这些年私下求见的次数,屈指可数。
不一会工夫,傅友德走了进来。
他行了一礼,并未多加寒暄,开门见山道:
“太上皇,陛下,张定边之子张承志到了南京。昨夜摸到臣府上,托臣向太上皇转呈一封信。”
殿中静了一瞬。
朱元璋坐直了身子,张定边这个名字已经十年没有人提过了。
十年之前,他从吕宋渡海来降。
在钟山南麓那座行宫里,两个打了大半辈子的老对手,以故人的身份见了最后一面。
记得恰好是那一夜,文堃降生于世。
朝廷信守承诺,未向吕宋派官设治,只以张承志为吕宋承宣布政使,遥领其地。
而张定边所部也颇安分,十余年间从未给朝廷添过一丝麻烦。
十年之后,张定边又是一封信。
朱元璋的声音缓了下来:“张定边在吕宋怎么样?他还走得动吗?记得他比我还大四五岁。”
傅友德没有答话,只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了过去。
信皮上没有落款,只封着一枚发黄的火漆印。
朱元璋拆开封口,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纸边已经磨起了毛。
他捏着信纸凑近了看,看了很久,始终没有抬头。
殿中落针可闻。朱文堃站在椅子旁边,看看曾祖父又看看祖父,不敢出声。
朱元璋把信纸搁在膝上,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递给了朱标。
朱标接过来,只见上面只写了寥寥数行,字迹歪歪扭扭。
“重八兄见字如面。钟山晤面,倏乎十载,不胜思念。人终有一死,弥留之际,修书一封,命犬子承志,归告吾兄。”
“吕宋之民,繁衍生息已逾三十六万。吕宋之岛,一派欣欣向荣。今献户籍于朝廷,请求朝廷派官治理,归吕宋之土、吕宋之民于中夏。”
朱标将信纸轻轻搁在膝上。
吕宋归附不是小事,三十六万丁口,一岛田土户籍,说献就献了。
张定边在吕宋经营了大半辈子,临终之前把这份家底全数捧了出来。
这哪是一封信,这分明是一份遗表。
朱标抬起头:“传张承志。”
不一会工夫,张承志趋步进殿。
他穿着一身素服,腰间系着麻绳,眼窝深陷,脸上一层灰扑扑的风尘,在砖地上直挺挺跪了下去。
朱标问道:“你父遗骸,是葬在吕宋了吗?”
张承志声音沙哑:“父亲临终前吩咐,扶棺至南京燕子矶,禀报朝廷,然后归葬沔阳故里。”
朱元璋从躺椅上缓缓站了起来,“摆驾燕子矶。”
他声音很轻,“咱要送故人一程。”
銮驾出了太平门,朱元璋坐在轿中,一路无话。
朱标骑马随行在侧。傅友德和郭英各乘一骑,跟在銮驾后面。张承志披麻戴孝,走在最前头引路。
燕子矶上江风正紧,风从江面上灌过来,吹得岸边芦苇伏了一地。
矶石被浪头拍了几千年,黝黑发亮,石缝里渗着细密的水珠。
一副灵柩停在大船船头,几个披甲的吕宋旧部扶棺而立。
朱元璋下了銮驾,登上船,朱文堃跟在身后,攥着曾祖父袖角。
朱标走在另一侧,随时预备着伸手去扶。
朱元璋走到灵柩前,按住了棺盖,“打开。”
张承志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朱标。
朱标微微点了点头。
几个吕宋旧部上前,各执一角,缓缓将棺盖抬起。
朱元璋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只见张定边身上盖着一面陈汉旧战旗,字早已褪色,只剩几道模糊的暗纹。
只一眼,棺盖重新合上。朱元璋站在那里,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泼张!你个老东西,你倒是先走了。”
江风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浪头拍在石上格外沉闷。
一只江鸥从矶石上空掠过,叫了一声,往江心飞去了。
朱元璋转过身来,对朱标道:
“追封张定边为沔国公。封张承志为海西侯,食禄三千石,世袭罔替。
命颖国公傅友德、礼部尚书蹇义,即日前往沔阳,为沔国公治丧。
张承志跪在灵柩前,重重叩了三个头。
銮驾回宫路上,朱元璋始终没有掀帘子。
回到庆寿宫已是未时三刻。
吴谨言服侍他躺下,他摆了摆手,只让把张承志带来的那只木匣搁在榻边案上。
匣子里装着吕宋各岛的户籍册和田土清册,册页已经泛黄,上面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地写着每一座岛、每一个村、每一户丁口。
还有一张手绘的吕宋诸岛地图。山势、河流、港汊、浅滩,标注得清清楚楚。
地图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张定边的笔迹,只写了四个字:寸土寸心。
从那天起,朱元璋便总在翻那只木匣子里的东西,一看就是一两个时辰。
朱标每日来看他,见他不是翻册子,便是在看地图,偶尔望着窗外发愣。
阳光从窗子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沟壑比年前又深了几分。
朱标看在眼里,忧在心里,却不知如何开口。
老爷子这辈子从不服软,他若说一句“别看了,歇歇”,只会让他更难受。
他只能每日多坐片刻,陪着他翻那些册子。
朱元璋偶尔会念叨几句,说张定边这人,年轻时横冲直撞,一把长刀使得出神入化。
又说他在吕宋岛上种了多少年地,养了多少人。
说着说着便停了,又去翻地图。
朱标私下找过太医。
太医说,太上皇身子骨没有大碍,只是上了年纪,忧思伤脾,脾胃一虚,便容易倦怠。
开了几剂调养的方子,朱标亲自盯着御药房煎好了送到庆寿宫。
朱元璋喝了,也没说什么,只是倦倦的,靠着躺椅打盹的时候更多了。
正月在朱元璋的躺椅边悄然滑过,金陵城和风煦暖,柳条抽了新芽,秦淮河边的桃花打了骨朵,满城都在忙着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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