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日天劫
楔子 围城九嶷,玄泉鐘鸣

对天武军的士兵们来说,「天劫」劫兆就是「战神」的代名词。传说中他双手如刀,连当世最锋利的神兵也难当一击,战场上随手一挥,便能取首百馀,无人可撄;此外,劫兆的双眼更能读透人心,敌人只要心里想着、嘴里说着他的名字,就会被他夺走神识,一贬眼便失去生命…诸如此类的说法不胜枚举,但邓苍形知道劫兆并不是一个怪物,摒除出神入化的武功不论,也只是个血肉之躯的凡人而已。「跟我一起试试看吧?」当他失去兄弟、失去功业,失去信念与价值的当儿,劫兆对他如是说。「你不想看看太平盛世是什么样子吗?日后当你死去的弟兄们问起时,你要怎么同他们说?」「不想活的话,」他记得劫兆勾着他的肩膀大笑:「就先把命寄在我这里吧!」对不起,庄主。我是猛虎,太平盛世离我太远了。

邓苍形踢倒马札,扶刀霍然起身。如今已少有人知,十二年前,「腾云虎视」邓苍形是普天下最擅长攻击的名将,是百军盟中最最锋利的无双箭镞,军旗之下从没有「防守」这两个字。

「船都凿沈了么?」邓苍形眼中蕴有死志,声音、笑容都变得豪勇起来。

掀帐而入的曲延庭却摇了摇头:「没有。」神色诡异地递过一张信笺。

「军师胡来,股杖两百;你是笨蛋,合打一半。船不许凿,待我信号。又:道胖子的女儿交给我,咱俩合力,修理司空度那老王八!」笺上的字迹龙飞凤舞,也说不上美丑,只觉如走剑行刀一般,理不可抑,气势逼人。

邓苍形猛然抬头。

「这是几时来的?何人送来?」

「钉在帐前,没见是何人所送。」曲延庭察言观色:「中郎,这是谁的笺?」「是庄主。」邓苍形闭眼抬头,蓦地大笑起来:「庄主他……真的来了!」九嶷山六合内观众人仰望檐顶,只见一人跨坐在屋脊上,白衣白靴,身上披的白貂裘似乎有些陈旧,反衬出他一身风尘劳碌,月下倍显倦意。此人来得无声无息,东乡司命心中一凛,却不能在教主面前显怯,叫道:「来者何人?在本教圣主之前,安敢无礼!」那人捧腹大笑。「圣主?就凭司空度那烂痞子?」东乡司命脸色骤变,怒道:「你胡说什」突然一怔,檐上哪有什么影子?却听耳畔一人笑道:「我的名字说出来,只怕你不敢听。」他猛然回神,全身如浸冰水,正想急跃开来,肩头被那人轻轻一拍,顿时动弹不得。

那人悠然自东乡司命身旁走过,来到六合内观门前,一屁股坐上高槛,随手放落一人,封了胸口几处穴道,血流顿止。魏揖盗悚然低头,才发现手里的邵师载已然不见,龇牙暴吼一声,表情却是惊怖大于恚怒。

在门里的道宁看来,这人突然出现在眼前,还救回了敌人手里的邵师载,感激之馀,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他约莫三十出头,生得浓眉大眼,鼻子很挺,鼻梁骨上却有一道从左眉横到右下眼睑的淡淡疤痕;看得出是星夜赶路,唇上颌下都有微髭。除此之外,男子倒是给人颇为干净的印象,眸光温润,彷佛是熟稔已久的邻家青年。

也不知那人用了什么手法,邵师载的面上稍有血色,气息虽弱却十分平稳,还发出阵阵微酣,显已睡沈。道宁心头一松,忽然有种想哭的感觉,赶紧低头咬唇、深呼吸几口,低声道:「多……多谢你啦。」「谢什么?」那人故意板起面孔:「你很想死么?你若是有个万一,知不知道你爹有多伤心?」为了不是亲生骨肉的女儿么?

道宁转头不答,又弯又翘的浓睫连瞬几下,眼泪却不听话的滑落面颊。

「你这个别扭的脾气,与你爹一模一样。」那人笑道:「江湖传言,不可轻信。世上,有很多像他们那样,喜欢玩弄人心、以语言刺伤他人的坏东西。亲不亲、爱不爱,不是由旁人说了算,你仔细想想:纵使聚少离多,你爹疼不疼你?」道宁微微一怔,无数个在昏灯下磨墨写字、读信写信的夜晚倏地又浮上心头。

「我爹他……很疼我。」

那人笑着摸摸她的头。「是吧,我早说了,你是道胖子的心头肉,要是缺了一丁半点,他肯定要与我拼命。」道宁噗哧一声,想起自已现在是九嶷山上唯一的代表,赶紧捂住粉嫩润薄的樱唇,眼角却难掩笑意。「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劫兆!」那人看起来颇讶异:「怎么?这儿有谁不知道么?我以为我还蛮有名的。」说完自已也笑了。邪火教众人却如见妖魔,东乡司命、魇道媚狐面色惨然,喉间「骨碌」一声,若非碍于教主之面,恐怕早已逃下山去。

道宁却觉得十分有趣:「他们为什么都不敢叫你的名字?」劫兆哈哈一笑,掩口凑近她耳畔:「听说我有一种控制人心的异能,只要说或想着我的名字,就会被我宰制心神,要他们从崖上往下一跳,这些宝贝也只能乖乖照辨。」「那……你有吗?」道宁简直觉得有意思极了。

劫兆耸了耸肩,故作神秘:「江湖传言,不可轻信。」转头一笑,剑一般的目光射向邪火教众人。

东乡司命、魇道媚狐肝胆俱寒,魏揖盗却被激起了野兽反扑的狂性,吼得胸膛一震,魁梧的身躯一眨眼便来到道观槛前,铁爪呼啸直落!

道宁惊呼一声,抱头往劫兆怀里缩去;半晌没见动静,睁眼一瞧,见那披着狼皮的巨汉呆立一旁,眼耳鼻中俱都流出鲜血,动也不动,竟已断气。她向劫兆投以询问的眼神,「是梦。我让他做了个死去的梦。」劫兆随口笑答,目光却盯着那座贴满符纸的雪白软轿。

「劫兆,没想到的的『云梦之身』已綀到白日杀人的境地了。」轿中传来司空度嘶哑苍老的声音。劫兆微露诧色,随即醒悟过来,不禁叹道:「司空度,你好好的一个人,怎么搞成这副鬼德性?以精气换来『兽首』之位,这一切值得么?」司空度尖声道:「我现在……全身都充满了力量。如果不以铁索、禁咒节制,所经之处,寸草不生!这股力量……已超越武功的范畴,足可与天地造化、星斗运行相提并论,凡人绝难想像!太一道府所说的『帝星』,便应在我的身上!」他自现身以来,始终匿于轿中,连说话的声音都是病奄奄的,十分嘶哑衰颓;此时语调却带有一种尖亢而病的激昂,每说一句,软轿四面的白帘便「呼」的一声无风自动,方圆一丈内的地面如波潮涌过,压得尘沙飞扬、草木散倒,不唯东乡司命等人,连抬轿的四名白衣人也挺不住,早已退到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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