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日天劫
第九折 昇仙大道,紫电冲霄
自锦春院发生命案,院里的丫鬟便有意无意与他保持距离,或许怎麽问她们也不肯相信四爷会杀人,但那榻上女屍的香艳模样,却像极了四爷的荒唐脾性。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神——从圈禁处被放出来之后,四爷就彷佛变了个人,眼窝深陷,眸里有些空洞,带着一抹说不出的阴郁与疲惫,好像一辈子都没睡过觉似的,往日那个好色轻佻、却可爱善良的少年公子已不复见。
这一天,负责伺候梳洗的丫头枕玉在门外深呼吸几次,带着赴义般的悲壮心情端水入房,却见锦榻上空空如也,镂牖推开,清晨的寒风吹乱一帐纱帘;猛一回头,差点吓得摔了瓷盆。劫兆整个人缩在铺缎的圆柱圈椅里,阴影遮去了他的身形容貌,只剩一双眼睛熠熠发光,宛若食人之虎。
她惊叫起来,声音才到喉头神志便已恢复,不敢无礼,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怯怯地上前几步,将水盆搁在几上,强笑道:「四……四爷早。婢……婢子伺候您盥洗更衣,老……老爷正候着呢!」拧乾巾帕为劫兆抹面,发育成熟的娇躯却不听话的打起了摆子。
劫兆只是定定的盯着她,却不像从前那样看得她脸红心跳,只觉得心里发毛。她年纪虽小,也是有过男人的,头一回破瓜便是在这间房里,正是四爷干的好事,疼痛过后旋又被摆布得欲仙欲死。那方染有片片落红的帕子还收在劫兆的桐木柜里,与其他的猎艳战利品一并珍藏着。
「你很怕我麽?」劫兆突然一笑。
枕玉吓了一大跳,俏脸煞白,颤声道:「没……没的事!爷又来胡说了。」劫兆让丫鬟抹脸更衣,手脚从来没规矩过,更多时候兴致一来,摸着香着便胡天胡地起来,四爷疼人的本事在侍婢之间可有名声了,不少丫头等不及轮流,暗里不免一番争抢。像今天这样只看不碰,那是听都没听过的事,枕玉蓦地想起蘼芜宫使者那香艳销魂的死法,手脚都吓软了。
「老爷找我?」劫兆又笑。
阴影里看不清他的五官轮廓,除了炯炯放光的双眼,只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枕玉忙不迭地点头:「是……是!说早上有重要的事宣布,三……三家的客人也都要到。」劫兆睁眼无语,那双夜枭也似、发着异光却无比空洞的眼睛十分骇人。在枕玉看来,昔日潇洒倜傥、风流迷人的四爷简直变成了一头可怕的怪物,正静静蹲踞在圈椅上,很慢、很有耐心的玩弄猎物,等待着一跃而噬的时机。
但这头怪兽始终没扑过来撕裂她细嫩的喉管。
「你可以下去了。衣服我自己会穿。」
枕玉闻言一愕,如获大赦,飞也似的逃出房间,直到穿出两重院门之外才脱力坐倒,吓得哭了起来。
劫兆穿戴齐整,慢吞吞地踅到大堂,见众人早已入座停当;除了盈盈劫英不在,其余都与比剑夺珠当日相同。劫震坐在丹墀上,冷冷睨他一眼,连责骂都懒费力气,更别提周围投来的异样眼光。劫兆拖着身子坐在劫真旁边,只听劫真低声道:「下回别再迟到啦!」「嗯。」劫兆有气无力的回答。
劫真继续看着他,似没有移开目光的意思。劫兆登时会意,从怀里拿出一束手抄纸片递去,正是他昨晚随手写下的「烛夜」、「舒凫」、「坠霜」三剑的剑理摘要。劫真接过来看也不看,顺手便放入怀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等候片刻,姚无义姗姗来迟,又是一副红鼻醉眼、惺忪未醒的模样,大摇大摆的坐上首座。
劫震清了清嗓子,扶几而起,朗声道:「前日蘼芜使者遇害、阴牝珠失窃一案,连累三家贵客屈居舍下、不得自由,实为我之过错。所幸凶人仓促作案,不及将宝珠带走,姚公公明察秋毫,曲都尉与金吾卫弟兄宵旰勤劳,终於在凶案现场起出宝珠,得归九幽寒庭。」说完取出一只锦盒,恭恭敬敬呈给姚无义。
那盒中盛了枚荔枝大小的珠子,通体盈润,盒未全开时从幽影中泄出几许华光,竟是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姚无义也不接过,眯着眼睛打量片刻,挥手道:「是了,是这珠没错。你等也辛苦啦。」劫震连称不敢,阖上锦盒,亲手交给文琼妤。「玄皇武功盖世,乃中宸正道之擎天巨擘,阴牝珠归於九幽寒庭,乃是我们之幸。但请文姑娘代为致意,有劳玄皇多多费心。」文琼妤淡然一笑:「庄主言重啦。」随手将锦盒交给商九轻,旋身娉婷,踮着轻巧曼妙的步子返回座中,突然又回头道:「劫庄主,琼妤曾听故老传言:阴牝珠乃一灵物,出世十二时辰内若无魔教秘法加持,灵气便会迅速消褪。蘼芜使者既已身死,唯恐此珠无用,敢问此珠寻获时,是否已盛於此盒之中?」劫真听得面色阴沈,低声对劫兆说:「这女子又要耍花样!」劫兆全不关心,懒惫一笑:「就说『是』不就结了?她要什麽,就给她什麽。」劫真摇头不语,却见劫震微显错愕,摇头道:「此事须请教曲都尉才是,我实不知。」众人目光都投到姚无义身上,姚无义眯眼冷哼,转头道:「曲凤钊,人家问你呢!」这珠自然不会是金吾卫找到的,就算曲凤钊再神通广大,怎麽也答不上来,只是无论他答「是」或「不是」,后头的责任都得由他来承担。半生进取的昭武都尉面无表情,目不斜视,缓缓点了点头:「是在盒子里。」文琼妤美目流沔,眉黛浅蹙:「可有打开观视?」曲凤钊本欲否认,转念又想:「若未开盒,如何知道盒里藏珠?」只好点头道:「曾打开一两次观看,未曾取出便是。」文琼妤「啊」的一声轻呼,掩口故作恍然状:「这便是了!贼人动了手脚,此珠已无效用。」此话惊动四座,姚无义沈下脸来,愠道:「小丫头!你这话可得交代妥适。若有不尽实处,可别怪咱家不懂得怜香惜玉。」文琼妤假装没听懂话里的威吓之意,侃侃说道:「阴牝珠是世间至阴之物,入水凝霜、日下犹冻,若非失去灵效,岂能无半点寒凉?依我看,非是凶手仓促遗珠,而是宝珠灵气被汲取殆尽,只留了空壳下来。」说着开盒取珠,传与众人观视。
法绦春最是心急,不顾丈夫拦阻,忙不迭地一把抢过,於两掌间反覆交握,尖声道:「是不怎麽寒凉!果然大有问题!」转头怒视劫震,彷佛他便是侵占宝珠灵气之人,眼光颇为怨毒。
堂内众人惊疑不定,文琼妤又说:「阴牝珠性质属阴,最惧阳气,若於日光下曝晒片刻,所剩的些许灵气也将烟消云散。不信请看。」让商九轻拿到中庭片刻,再入厅时果然触手微温、皮光黯淡,连珠子似都缩小了些,犹如花房凋萎。
「宝珠本有灵,乃是活物之属。一旦失却灵气,便如同死了一般。」满座尽皆叹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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