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云龙吟
第四章
霍子孟来回迈着大步,身上的衣甲“锵”然作响,“攻兰台,这是要去昭阳宫啊,天子停灵之地。好!好!好!天子若是被兽蛮人戮尸,满朝文武全都不用活了。该上吊上吊,该砍头砍头。第一个就先砍我霍子孟的脑袋!还有左武第二军,两千余人,厉害!厉害!后生可畏啊。这些兵力加起来,把朝中的大臣全杀一遍也尽够了……”
霍子孟忽然停下脚步,双眼鹰隼般盯着程宗扬。
程宗扬摊开双手,摆出一脸无辜的表情。
霍子孟道:“刘建不能留。”
“唔。”
“皇后迁北宫,晋皇太后。”
“呃。”
“太后晋太皇太后,迁长信宫。”
“哦。”
“刘建以下,附逆者论罪。吕冀失传国玺,免大司马。诸吕以失职论处。”
“喔。”
“众臣共议推举新帝。”
“呵呵。”
霍子孟皱起眉头,“成不成,给个痛快话。”
程宗扬站起身,拍了拍屁股,“那啥,我就是来找大将军闲聊两句。大将军你先忙,小的先告退。有空去临安找我玩啊。”
“等等。”严君平拉住他,“你不能就这么跑啊。有道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大家再商量商量,商量商量。”
程宗扬似笑非笑地说道:“严先生,你可是我请来当说客的,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啊。”
严君平道:“不义之名,严某一身当之。总不能坐视刘吕诸逆祸乱天下,生灵涂炭。”
“那好,”程宗扬站定脚步,“我的条件就两个:第一,清查天子死因,有罪者斩,彻底清除吕氏势力。吕雉也别晋什么太皇太后了,必须追责。”
“岂有此理!”霍子孟斥道:“子不问父母之非。哪里能问罪太后?”
严君平也道:“本朝以孝治天下,问罪太后,于情不通,于理不合,势必动摇国本。”
“我们打开窗户说亮话吧,”程宗扬道:“太后若是活着,别说我们,霍大将军,就算是你,难道不担心她哪天会翻盘吗?”
霍子孟道:“老夫一心谋国,无暇谋身。”
这老家伙脸皮可真厚啊。程宗扬索性道:“大将军若是出手,这回可是把太后得罪到死地了。”
霍子孟不动声色地说道:“太后安危重于社稷。”
程宗扬一拍手,“第一条就谈不拢,那就没得谈了。”
霍子孟对他的威胁无动于衷,硬梆梆道:“老夫谋国之举,原也不必理会什么长秋宫。”
程宗扬心头响起警铃,天子暴毙,无人继嗣,从法理上讲,继位者必须得到永安宫或是长秋宫的诏命,才合乎法统。要不然就是像中行说一样,伪造遗命,绕开两宫。老霍这架势,像是要把长秋宫直接扫进垃圾堆,难道他私下与永安宫有什么默契?
程宗扬朝严君平看去。严君平缓慢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既然霍子孟没有与永安宫勾结,又不把长秋宫放在心上,更不可能再和刘建一样伪造天子遗命……
程宗扬心念电转——难道他要玩共和?
不可能吧?
……也许有可能呢?霍子孟代表的是朝廷群臣,乃至世家豪族的利益。与君权、外戚都有深刻矛盾。问题是自己代表着长秋宫,他连长秋宫都不放在眼里,那还谈个屁啊?
但朝臣也未必是铁板一块。忠于汉国法统者可不在少数。霍子孟想搞共和,未必就能一呼百应。
程宗扬微微笑道:“大将军不在意长秋宫,金车骑可不见得同意。”
霍子孟眼底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程宗扬真恨不得搂着远在昭阳宫的金蜜镝亲一口。金蜜镝的立场才是长秋宫真正的本钱和底气。少了金蜜镝的支持,群臣四分五裂,霍子孟独木难支,想搞共和也无从谈起。
“这样吧,”严君平见机说道:“太后居永安宫,收其印信。吕冀、吕淑、吕不疑等人论罪。”
严君平的提议等于将吕雉囚禁在永安宫内,保住了她的性命,同时避免吕氏借助她的势力东山再起。虽然与程宗扬的要求有所差距,但勉强可以接受。
霍子孟斟酌良久,也点了点头。
程宗扬趁势说道:“第二条,定陶王继嗣。”
霍子孟道:“不妥。主少国疑,何况由赵后垂帘,只怕朝野议论声起。”
程宗扬有了底气,知道霍子孟可打的牌并不多,微笑道:“如果换个角度来看呢?朝野非议,那不正好使得赵后无法擅权吗?再则赵氏出身寒微,也不会像其他外戚一样尾大不掉。”
霍子孟道:“帝位乃天命所归,岂是你我私相授受之物?”
“公议还是要公议的。”严君平打圆场道:“待公议之时,由大将军出面支持定陶王。群臣若应许,则可,不许则罢,如何?”
程宗扬道:“那我们各退一步,但大将军必须出面提名定陶王。”
霍子孟咳了一声,“清河王还是不错的。”
“没见过。不认识。不放心。”程宗扬道:“时间急迫,不是闲谈的时候。定陶王,成不成,你给句痛快话。”
自己刚说的话被人原封不动地送回来,霍子孟皱起眉头,却没有再开口。
“由大司马大将军监国。”严君平道:“决不能再让外戚擅权。”
“行。”程宗扬没有争执。避免外戚再度兴起,也是霍子孟的底线了,何况以赵飞燕家里的情况,就算想给赵氏擅权他们都擅不起来。
严君平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别急,还有一条……”
“你不就两条吗?”
程宗扬干笑道:“刚想起来的。”
霍子孟哼了一声,“你若觉得时间宽裕,尽可饶舌。”
“废除算缗令,除商贾市籍,等同良家子。”
“荒唐!”霍子孟不悦地说道:“我大汉以耕战立国,商贾不事生产,唯知逐利,岂能等同于良家子?”
严君平也道:“若去市籍,则世人争为商贾,囤积取利,哪里还有人愿以耕织为生?”
“假如所有人都是商贾,世上只有一个农夫,那不管他种出来什么,都是天价。”程宗扬道:“交易也是生产。商贾能攫取暴利,是因为竞争不够充分。货物只有流通起来,互通有无,才有其价值……”
程宗扬越说越是无奈,自己每说一句,俩老头都使劲翻他白眼,一方面估计听不大懂,而能听懂的可能觉得他说的全是歪理。
眼下不是给他们普及商业知识的时候,程宗扬只好道:“废除算缗令,这个没问题吧?”
霍子孟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那就先废除算缗令,至于怎么取消对商贾的歧视政策,等稳住局面我们再讨论。”
“成。就这么办吧。”
“那我现在想问一下,霍大将军准备怎么平定乱局?”
霍子孟看了眼壶中的刻箭,“此时是丑正三刻。寅时初,羽林天军入南宫白虎门。剩下的事,就由你们去做吧。”
“寅时?”程宗扬大吃一惊,“羽林大营不是在上林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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