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乱志
第六章 殊途同归战沙场 山水相隔亲弟兄

李豫斜眼看了看折翎王锦,将头扭在一边,故作漠然。折翎正欲开口,远远晏虎又来,急道:「将军,赵堂主回来了,在砦墙等你,有要事禀报!」

折翎起身欲行,又有一砦丁自中坪来,报道:「二位堂主、折将军,不好了,看守晓月姑娘的守卫被人使金针杀了!」

折翎大惊,急往中坪方向走了两步,却又一怔停下。魏庆赶上,抱拳望向折翎。折翎颔首,吩咐道:「晏虎,与魏庆同去,切切小心!」晏虎在后大声答应,与魏庆直上中坪。

折翎与王锦李豫一道来在砦墙,只见赵破在墙下怀抱一浴血之人,面容悲戚。箭营、军士、砦众皆在旁默然静立,气氛肃然。赵破见折翎到了,抬头悲声道:「金人营中,军容整肃,远远观之,杀气难抑,与以往几次来者大有不同。金军连珠第五营中,军士个个雄壮、甲固兵锋,中军帐紧闭,满营无半面旗帜,我猜,许是完颜宗弼假意撤军,却偷偷到了此处。」低头看了看怀中人,心如死灰,续悲道:「奉二公主令回砦时,随我同归的五个徒儿,十二和黑炭与安公子同去求援,余下三人已尽数没于金营之外。我儿……我儿拼死闯关,才将消息传递进来!」

折翎急止了赵破言语,附身将真气缓缓度在赵子体内,但觉气不能入、生机已绝,无奈黯然收手。赵破见折翎援手,一双眼紧紧盯着他不放。待折翎抿嘴摇头,心内登时希冀俱灭,整个人石化当场。赵子在怀,挣扎道:「爹爹,杀金人,为我报……」言未尽出,气息已断。

赵破放声大哭,众人亦皆有悲容。良久,王锦见赵破悲情少退,在旁小意问道:「赵兄,方才听晏虎兄弟说,金人堵死了林中所有可通之途。那……安公子与我女可还能寻路归来么?」

赵破眼望己子脸庞,思虑半响,叹气道:「难!」

王锦闻听,眉宇间尽是忧色。李豫在旁抢话问道:「如此说来,即是援军无望了?那以此区区小砦,如何抵挡完颜宗弼主力兵锋?」

众人皆知李豫所言虽是丧气,却是眼下实情,个个垂头失意。折翎拍了拍赵破,看了看王锦,正欲出言鼓舞士气。恰在此时,左峰上锣声大起,墙上一军士喊叫道:「不好!金狗又围上来啦!咦?不对!是……是我大宋西军!援军到了!援军到了!」

众人闻声皆是精神一振,折翎安排高诵王锦随赵破安葬其子,自告了个罪登上砦墙掠阵。人方行至墙半处,赵破已赶上随在后头。折翎愕然回望,赵破面上泪痕犹在,坚毅道:「吾子嘱我杀金狗报仇!自此战阵再不稍离!」折翎颔首不语,同赵破把臂登墙。

墙外,一群群兵士蜂拥出林,来在金营旧址上列队齐整。一顶顶范阳毡帽,一面面火红军旗,正是大宋西军。墙上守御者,大多是那日归砦的叛军,此时见到援军大至,欢声雷动。赵破刚刚亲历金军围山景象,见来军众多,心中疑惑。扭头去看折翎,见他面上虽坚毅,但脸色却是泛青。正要出言探问,墙下宋军正中霍地竖起一面大旗,旗上绣了个斗大的折字。一队队军兵在将校指挥下,搬抬石木筑垒,欲为一城。

墙上守御众兵久在金营,早已知府州折家降金之事。前些日冲营阵、杀金狗时虽是个个当先,但此刻见折字大旗,皆是心下生疑,暗暗将眼望折翎身上瞥。折翎本欲遣陆大安、章兴带同所有刀牌,自左峰上垂绳而下,分为数队骚扰敌营,缓其修筑。此刻见墙上情状,只得按下念头。眼望折家将旗,心中不免五味杂陈。

折字旗下,两名未披甲之将策马向前,到了坡前,滚鞍下马,来在墙外一箭之地。二将中年长者约有四旬,面慈貌善,抚须沉思不语;年少者方弱冠,神情骄横,仰着头不屑地盯着折翎观瞧。

折翎深吸口气,抱拳扬声道:「叔父,许久不见,一向可好?」

年长者长叹一声,萧索道:「如今天下皆呼我折可求为折贼!小翎这一声叔父,深慰我怀!」转头指年少者道:「此乃我幼子折彦义。义儿,快来见过你兄长。」

折翎虽未入宗谱,但他身世及折可适、折可同通过佟仲之父私传箭技之事,族内却是无人不晓。折翎十八岁在割牛城五箭退西贼、在西军中传出好大声名时,族内同辈尚在父母荫庇下纨绔。父辈虽是因其身份不便明里赞赏,但私底下亦是交口称佳者众。同辈子弟被比较的烦了,多有恼火嫉妒,遂成了不屑折翎的风气。折彦义在同辈中射术最佳,故此对父辈赞许折翎最是不服。此时闻乃父吩咐,只是重重一哼,偏过头去,漠然道:「贱婢勾引主子生出的野种罢了,凭什么做我兄长?」

折翎听折彦义言语侮及己母,心下忿怒,面沉似水,却是碍了折可求之面,不便反唇相讥,只是冷冷的盯着折彦义。折可求闻言不喜,怒斥道:「一派胡言!你伯父去世前曾亲口对为父说过,此生最亏欠者便是小翎母子二人。明州转任宴上,是你伯父醉酒,强纳了小翎母亲。他生前几次欲将小翎纳入宗谱,无奈你祖父坚执不同,只得作罢。你祖父去后,他本欲归家时便着手纳小翎归宗之事,谁料年后竟逝于泾原任上……」

折翎自记事起便未见过父亲之面,平日里窥见母亲偷偷流泪,心中难免存了些恨意。年少离家,恣意闯荡,也未必不是赌气好胜的成分多些。今日乍一闻折可求言语,才明白自己多年来一直误会亡父,心中五味杂陈,险些落泪。折彦义在折可求身旁,听的更是分明,愤愤不平道:「我折家乃是西北名家大族,怎能容婢女贱种入了族谱?」哂笑几声又道:「听闻那婢女年少时颇无德行,生的儿子还不知是不是我折家的种……」

折翎乍闻亡父之意,胸中正激荡难平,耳闻折彦义一再语焉不尊,飞速扯了支箭,将翻荡的气息尽数贯于其中,上弦直指折彦义。折彦义正做哂语,未毕便觉一阵森然。虽是深恐牵动气机、手脚不敢微动,但一双眼直直盯住折翎、丝毫不让。目光如电,修为亦是不浅。折可求在旁,见状忙止道:「小翎不可,快快收了箭支!」

折翎不语,发矢如电。风雷声起,无翎箭擦着折彦义的鞋尖直直插入泥土之中,连箭尾亦消失不见。真气在地上炸出一个不大的坑洞,尘土四溅,弄得折彦义灰头土脸。折彦义大怒,眉毛一拧,张弓便要还射。折可求一巴掌打在折彦义脸上,喝骂道:「混账!给我退去一旁!否则军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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