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青年岁月
(三十八)
「我觉得……」她自言自语,「在上海交个朋友真难,人人都防着别人,就吃亏,」她抬起眼徵询地看着我,「我说得对不对?」
我闻言无语,默然地点点头:「别说你刚来上海,有些人在上海住一辈子都有几个真心知己,我老爸就是。」
她幽幽地笑了:「那你呢?有几个知己?」
「几个?」我想了想,摇摇头,「恐怕一个也没有。」
「一个也没有?」她惊讶地睁大双眼。
「曾经有过的,」我叹了口气,低下头看着地面,「而且是能和我生死与共,可惜……」
她不再多问,和我一起拉住扶手站着,两人随着车厢的晃动摇摇摆摆。
……
在上海博物馆转了一上午出来,站在街头,中午的太阳晃得两人睁不开眼。晓春坚持要把博物馆的门票钱还我,两个人在人民广场边推推拉拉好一阵子,得旁边的行人侧目而视,最後我还是收下了。
沿着南京路走了几步,看见「张小泉」刀剪店,我心里一动,拉着庄晓春走进去。
以前徐晶时常抱怨家里的菜刀不好使,「切菜太钝,切手指太快」,打算结的时候好好地买一套,她说要「张小泉」的,我说「王大福」的好,最终依据党指挥枪」的原则,我俩一致赞同「领导的指示一句顶一万句」。可是直到徐离去,菜刀也没有买。
「哇!这麽多!」庄晓春望着四周陈列的各种厨刀惊叹不已,「大大小小的有用吗?」
「有,有用,你看这一把,」我比比划划,「又窄又长的适合割牛肉,那把一些的切猪肉,」我继续胡乱指点着,「喏,这是切精肉的,这是切肥肉的,一对刀嘛,左边那把切鸡的左翅,右边的切右翅。」
「对对,」庄晓春也来了兴致,对着一排尖刀如数家珍,「这些是水果刀,苹果皮的,削生梨皮的,削西瓜皮的,削香蕉皮的,削葡萄皮的……」
她从左到右一路数下去,逗得趴在柜台上的两个店员笑不可仰,我赶紧拦住她的嘴,生怕她说出什麽「鸡蛋皮、鸭蛋皮」之类的。
「先生小姐,要买菜刀是伐?」其中一个年长的店员走了过来,笑呵呵地打呼,「我们是百年老店咧,质量绝对放心,啊,看中了什麽样子的?」
我取过一把厚重的方头菜刀在手里掂着,庄晓春也要了一把不锈钢的颠来倒地看。
「哎……对啦,碳钢的切生肉,不锈钢的切熟食,生熟分开,这样比较卫。」营业员在一旁敲边鼓。
「嗯?」庄晓春听出味道有点不对,「不是不是,」她急急地摆手,「我跟不是一齐用的。」
「啊?不是一起的啊?」营业员一怔,随即大窘,「哎哟,对不起,对不,我搞错了……嘿嘿嘿……」他不好意思地搔着後脑勺。
当我俩走出店外,庄晓春终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们上海的营业真可爱!哈哈哈!那麽大年纪还会脸红!哈哈……哈!」她一路大笑着朝前走,我拎着塑料袋跟在後面,望着她穿着牛仔衣裙的背影,光着白白的两截小,依稀眼熟,彷佛徐晶长发飘扬地走在秋日的街头。
「走啊,愣着干啥?」庄晓春笑着回头招呼,我紧跑几步赶上去,和她并排着。
「看我买刀你也买?」我问。
「是啊,原来我和一个朋友合租,她搬了连菜刀也拿走了,害得我只好用剪瞎凑合,前两天我又找着一个新夥伴,两人轮流做饭缺一把菜刀,正好今天赶你也买,我就想起来了,呵呵……」她说得很快,蹦蹦跳跳地跟上我的步伐,哎,这『张小泉』到底行不行啊?名牌?」
「名牌。」我边走边点头。
「老牌子?」
「嗯,老极了,跟你们的『王麻子』差不多吧。」
「你听说过王麻子?你怎麽会知道的?」她惊讶地问。
「以前他住我们家街坊。」我信口雌黄。
「嘿!你可真能吹!人家早死五万年了,和你住街坊?哼哼!」
在城隍庙外面吃小笼馒头的时候,庄晓春还在数落我吹牛,我哭笑不得地制她:「别说啦,你这麽念叨王麻子,不怕他老人家今晚上去敲你的门?」
她一缩脖子,鼓起眼睛瞪着我:「迷信!亏你还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医生!怕?我就不怕!」说完,骨碌着眼睛,狐疑地看看四周的空气。
「你当然不怕啦,鬼见了你这麽艳光四射的美女,早就酥了半边身子,还有气害你?」
「真的呀?」她装模作样地又惊又喜,「怪不得你走路总是一瘸一拐的。」
我鼓起腮帮子,想了半天,没说话。
夜幕低垂的宛平路上,橘黄色的路灯透过茂密的梧桐树叶撒落下来,秋风吹,片片焦黄的落叶漫天飞舞,马路上积着一层厚重的枯枝败叶,就像铺了褐色地毯。我和庄晓春在人行道上慢慢地踱着步,乾枯的树叶被两人踏得「吱吱」响。
「好了,我到了。」忽然,她小声地说。
「是吗?」我抬头看看,已经来到她住的楼下,「这条路好像变短了,以前上中学的时候天天经过,那时只恨路太长,老也走不完。」
「呵呵呵……」她笑了,「你真会说话,」她停了一下,「今天…谢谢你,我走了那麽多地方,我都没去过。」
「以後有空再陪你出去转转,其实好些地方我也第一次去,认认路也好。」
「你这两天放假吗?要不明後天?」
「好,明天晚上给你电话。」
告别了庄晓春,我骑着车来到父母楼下。
家里的气氛有些压抑,老爸老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相对无言,乳白色的落灯躲在角落里孤苦伶仃地亮着,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石英钟在「嚓!!」地走动。
「军军,过来坐,爸爸有话要跟你说。」父亲面带沉痛之色,声音暗哑。
「啥事?」我坐到他对面,不安地望望侧边的妈妈。
「岚岚可能不回来了。」爸爸说了一句便住了口。
「不回来了?为啥?」我很意外。
「岚岚的爸爸被双规了,她麽也就……」
「双规?」我有点啼笑皆非,为什麽总是这样?每当我确定了方向准备迈步前,意想不到的变量就来了。
「双规,就是在规定地点就规定问题……」爸爸还想解释清楚。
「我知道,」我不想听废话,急着问下去,「那麽以後岚岚都不会来上海?」
「那当然啦!家里出了这种事情,她回来干什麽?」老妈尖细的嗓音响起,伸出一根手指点着我,「军军哦,你不可以去找岚岚啊!引火烧身懂不懂?这时候,各人顾各人哪!」
「各人顾各人。」
回家的路上,老妈的这句话一直在耳边萦绕,我骑着车,两手机械地扶住车,发动机「噗噗」作响,宋岚噘着嘴埋怨的神情在我眼前反覆晃动,像一卷没尽头的电影胶片循环放映。
我不喜欢回顾过去,除非往事值得留恋。
《我的青年岁月》 (三十八) 精彩章节在线阅读。本章共计 8528 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