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
第百四六折 蒺藜长据,如见斯容
符赤锦暗叫不妙,打定主意,要是二师父当真出手,拼着以身受他一击,也要保住耿郎的结义兄弟。却见白额煞咆声未落,咧开的大嘴兀自合之不拢,继而吐出一串浓浊的呼噜怪响,居然笑了起来。
“就看你这神情,肯定是胤丹书的儿子,鹤着衣的徒弟。只有这两个家伙,才能生养出如此顽强愚笨、一点儿都不识时务的蠢小子。”白额煞剔着骨甲,懒洋洋地笑道:“如你适才所言,滚滚浊世,如许惊心,若非得相信什么人不可,除我门中之人,我宁可选择胤丹书与鹤着衣。”
老胡错愕的表情硬生生僵在脸上,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同样吃惊的还有符赤锦。她还未全然会意,本能向小师父投以询问的目光,却发现她正瞧着下巴都快掉落地面的胡大爷,不由“咦”了一声。紫灵眼回过神,迳将雪白的脸庞转向一旁,仍是清清冷冷的,仿佛啥事也没发生。
“你……前辈这话,是……什么意思?”一向机灵的胡大爷兀自云山雾罩,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你不是想合作么?咱们这便来合作!”白额煞咧嘴一笑,伸出强壮修长的臂膀往他肩颈一捞,明明是勾肩搭背的亲热举动,衬与胡大爷半死不活的模样,倒像大猫攫住无毛鸡,转头便要大快朵颐一般。
“记着,一会见到我家老大,你就照样说一遍给他听。他这人说是难打发,却也容易得紧,总之莫说一句假话便是,骗不了他的。”
◇ ◇ ◇
耿照在蚳狩云藏身的秘窟之中调复生息,转眼又过几日。
姥姥的饮食虽然清淡,供应却十分充足,蔬果清脆结实、个头肥硕,耿照过往在流影城执敬司伺候过横疏影的膳食,能辨食材的鲜陈优劣,一尝便知是精挑细选的新采菜蔬;不仅如此,餐桌上亦罕见醢脯渍物,若非置身石室,但看盘飧置办,委实不像幽居地底的模样。
此间说是“秘窟”,实际规模却宽敞得惊人,整个空间由前后两进所构成,居中凿出条斜斜的两折廊道连接,俯瞰便如拉长的“吕”字,两处均是方方正正的格局:
前头的空间供起居之用,是个近十丈见方的挑高广间,四壁各有八间石室,一列四间、上下错叠,上层的门牖均挖在丈余高的削壁之上,须假悬空的廊道进出,呈“回”字形布局;后进则略小一些,格局似乎更加曲折,埋锅造饭的灶房与清洗涤洁的浴房均在此处,不但有经精密计算的烟道及通风口,还引来冷热泉水备用,十分方便。
耿照在黄缨的服侍之下到过浴房,对精巧的引水排水设计啧啧称奇,就连穷奢极欲的流影城不觉云上楼,与此间古意苍苍的石造设施一比,都显寒酸落后,若教独孤天威见着,怕要捶胸顿足,呼天抢地。
这感觉耿照似曾相识。远在三奇谷瀑布的石窟里,他便体验过这种今古倒错的异样感:明明是年代久远之物,却有着连世之大匠亦望尘莫及的惊人技术,更遑论其中的奇思妙想,远远超过现今所知,就算绘成了图纸、苦口婆心地解释,也未必能为时人所接受。
建造这座秘窟的,也是龙皇玄鳞么?还是在世上仍有真龙、天外曾来佛使的久远年代,人人都有这鬼斧神工般的技艺?
“这里的食物,全都由她们所供应。”蚳狩云见他满面狐疑,淡淡一笑,指着后进解释。
“她们?”耿照益发迷惑,端着碗筷的双手就这么停在半空,一时竟忘了吃。
姥姥为他添了一匙鲜蘑菜心,调羹轻敲碗缘两下,见他如梦初醒、慌忙送入口中的模样,不由微抿,摇头道:
“慢着吃,别噎着了。“她们”指的是把守禁道的那群人,她们没有名字,一辈子待在不见天日的地底,谁也不知道她们怎么过日子、活着又为了什么,都管叫“黑蜘蛛”或“黑寡妇”,仿佛早已不当是人。
“关于她们生吃活人、施行血祭的种种恐怖事迹,从我还是女娃儿时便听姊姊嬷嬷们说过,到现在谷里的丫头们还在说;绘声绘影几十年,总是那一套,对那群人终究是一无所知,一如我做娃娃的时候。”
耿照听黄缨说过“领路使”。在关于冷鑪谷的诸多奇闻中,这群黑寡妇永远是最神秘诡异的一部份,即使是最糟糕的转述者,都不会错过如此耸动的题材。
况且,禁道与领路使不单单是故事而已,与冷鑪谷的所有人都切身相关。无论尊卑长幼、武功高低,若无门主或姥姥手谕,擅入禁道者,下场便只是化为一具冰冷的尸骸,自有冷鑪谷半琴天宫以来,便是如此。
耿照一直以为“领路使”云云,不过是天罗香某个秘密堂口的代称,一如赤炼堂雷大太保麾下的“指纵鹰”,于外人固是诡秘重重,终归还是上位者的爪牙,面纱不过是掩护,用来引开旁人的注意力,好让顶上之人伸出黑手,在枱面下覆雨翻云。
如今看来,竟连姥姥也对她们不甚了了。如此,天罗香的进出命脉,岂非掌握在那帮“黑寡妇”手里,只消她们不再引路,偌大的冷鑪谷便成牢狱,进不来也出不去,纵有绝顶的武功,如之奈何?
“我教门千百年来,尽皆如此;说是祖宗成法,亦不为过。”蚳狩云淡然道:
“历代门主继位,均须于一卷羊皮古誓上以血字画押,送交禁道;无论何人接掌教门,禁道皆不拒收血誓,世代如此,从无例外。一旦门主退位,禁道便送回古誓书,卸任的掌门焚香祝祷,刺血于羊皮,则旧的画押即自行消淡,七日内将完全褪去,新掌门以鲜血重新画押,完成誓约。”
不拒血誓,那就是不干预天罗香教内事务的意思了。然而,出入门户毕竟掌握在别人的手里,蚳狩云也好、历代天罗香的掌权者也罢,终不免有“卧榻之外俱是他人之家”的掣肘之感,如芒刺在背,常欲除之而后快。
如非禁道繁复,外人实难理解,彻底阻绝两拨势力的接触乃至冲突,说不定早在数百年前,天罗香即对盘据禁道的黑蜘蛛们高举战旗,为永远地混一冷鑪谷而发动殊死之战,以夺回出入总坛的绝对自由。
“那誓约的内容……”耿照蹙眉环臂,沉吟道:“写的是什么?历代教门与禁道双方首脑可曾修改增减,对此进行磋商?”
姥姥对他一开口便切中要点十分满意,优雅的面上浮现嘉许之色。
“问得好。可惜羊皮古卷乃上古遗物,与冷鑪禁道同样悠久,甚且老于半琴天宫的开基础石,乃至本门至高武典《天罗经》;其上的文字,当世不通行久矣!教门内虽有抄本,古卷译文却散见于历代门主的札记与典籍中,也都传过了几手,未必便是原本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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