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大观园记
第四十七回:冯紫英慎思个中局,花袭人泣首五内结

谁知今儿园子里就闹腾起来了。各房各院都在清点失物。人说树大必空,真正是这话。早上居然报来,连御赐的物什都丢了好几件。这园子如今是我的行宫,看来不定些看管规矩真要失了体统。几处房里掌事的都到我这里告罪。倒不让我安生。我才说一声必有家贼……太监们就哭天抹泪的指摘女奴,这些个奴婢倒不敢指摘宫人,只一个个都说必然是自己是房里的奴儿不晓事,凡丢了东西的,晌午已经跪了一院子……喏……这个女孩子……非说自己死罪,要造膝自首,打发下头奴儿去问她,却死活不肯说,只要亲自问她……岂有此理,本王来园子里小】住是消受温柔来的……倒成了理案子了……“冯紫英忙赔笑道:“主子……这是主子家事……奴才是不是……“弘昼摇手道:“别……你也听听……你在地方上办案多有见识……你主子没把你当外人,园子里的事你也不要一味回避。“又转头对地上跪着的丫鬟道:“说说吧……你叫甚么名字?究竟要自首何事?“

冯紫英此时才偷偷扫那丫鬟一眼,见那丫鬟十八九岁,杏眼柳眉,额垂秀髻,少施脂粉,不点朱唇,虽如今一脸哀色,两腮泪痕,想来是将将哭过,却勉力从容,观之可亲,再看头一头青丝微乱,只斜斜插一只碧玉簪子,身穿一身粉蓝色灰领小褂裙,外罩着抓绒棉袄背心,看着穿戴想来是个爱朴素不喜夸饰的。怎奈何园中依着性奴本份规矩,便是这等最素净之衣衫,也是满衣穿镂淡色百花斗艳纹,长裙折角精细,自脖领处露出白雪肌肤,一直到胸前亦是低用布料,成一个心形领口,顿时露出一条香艳的胸乳夹紧之沟纹,玉肌软峰,少女春怀,销魂蚀骨。冯紫英心下一荡,忙收敛了心神,听她诉说。

但见那丫鬟叩了个头,似是咬了咬牙,才缓缓道:“是。回主子的话。奴儿是怡红院掌事奴儿,原府里取名袭人的。奴儿是死罪,煎熬着苟活到今儿,却事涉主子恩德……不得不拼万死请主子赐见……密下里求告主子。主子容奴儿自诉了罪过……便请主子发落……定要将奴儿折辱个不成人形再死,才能稍稍安奴儿的心。”

弘昼听她说得如此严重,不由一晒,却也不怒,只斥道:“说话不要遮遮掩掩。既然有罪要自陈,这不见你了,你说就是了……哦……你不用管他……他是本王的包衣亲信、鹰犬门人……你么,如今连猫狗都谈不上,最多算本王养的一只蛐蛐。不用避讳他……至于惩戒,如今更谈不上……本王爱抚你们两句,只是为了本王自己开心,便是怎么惩处你们,自然也只为了本王自己快活,哪里有安不安你的心的道理。”

袭人听了自是委屈,又涌出泪来,只得又叩首哭告道:“是……呜呜,主子教诲的很是。是袭人,呜呜失言。昨儿……太太和姨太太回怡红院,说起园子里闹了贼……奴儿……奴儿……呜呜,奴儿苦想了一夜……呜呜……求死……呜呜……求死定要见主子一诉……呜呜,其实,呜呜……昨儿……昨儿巡夜的婆子见的贼……呜呜就是奴儿……”

说到这层,这冯紫英都听了讶异锁眉。那袭人已是伏倒在地,呜呜咽咽哭得梨花带雨,那双俏眼中泪儿似断线珍珠一般颗颗奔涌而出,伏地哀恸,线条柔和之玉背起伏难定。她本是柔弱少女,品貌身段亦是十分难得之色,此时穿宫裙褂袄,衬托玲珑身材,便是再三掩饰也难遮少女自有之几多妩媚风情,却哭得这般哀戚楚楚可怜,便是铁石人儿也要心动。冯紫英见多了江湖事亦就罢了。弘昼却不免有些不忍,只是口中依旧冷冷道:“别只一味哭……你说昨儿是你?深更半夜,你不在怡红院呆着……跑到沁芳源去做什么?既是被巡夜的婆子撞见了……怎么不出声?”

袭人似是死抠着地上的砖缝,勉力挣扎抑制自己之哀,半晌才抽噎道:“是……奴儿说出来是死,说不出来也是死……只求主子超生……奴儿其实是去扮贼……”

弘昼和冯紫英不由眼神一交,却听那袭人已是哭的略好了些,只是伏地告诉:“主子容奴儿细细说来:上个月初四晚上,奴儿本是将太太交代的料子衣衫送去紫菱洲三姑娘这里,路过凹晶馆院子水桥这里……却听见有个小太监引个人影子走动,奴儿当时便唬着了……想是太监偷东西出园子……本来是要嚷嚷的……谁知听他们话音,竟然不是,只细细说了些话也听不真。只是辩得是个男人声音……还说'劳烦公公再回姑娘,下个月怕不能来了'……等话头……呜呜……主子啊,奴儿是真的唬着了,煎熬了几日,也不敢信,也不敢不信……,要回妃子去,其实无凭无据,又不知究竟是谁。就听奴儿一个人空口白说,若是折腾的园子里闹开了,奴婢们就不算什么,这里头还是主子的脸面……思来想去也想着装憨儿就不提也罢……只是一味不问……呜呜……主子啊……您是我们的主子,若有些张不得口的事……,我便是磨成粉也不能赎罪了。我着实没个计较,只胡乱想着,这园子里人多,女孩子多……主子仁德,若一味宽恩没个禁制监管,怕不成个体统。煎熬了几日,实在没法子,呜呜……主子啊,我身子不干净了,是前头府里残花败柳的房里丫鬟,哪里配侍奉主子做什么奴儿……寻死的心都有了几回……我无福无格伺候主子,也不敢把这等没影子的事和妃子、太太们诉说…

…这左右是个死,心一横,才想出个主意来……“

这番话连冯紫英都听愣了,见弘昼眼神示意,更不由问道:“你……你竟是假扮贼,故意惊动婆子……为的是要让主子提防?”

袭人也不敢看冯紫英,只是跪着将头叩的一片乌青,口中道:“是……奴儿荒唐了。只想着,若是园子里说有贼偷盗。主子定要防范。有了监管禁制。总能全主子恩德体面。不想到今儿园子里如此闹开了……奴儿实在不知该怎么了局……才冒死求主子赏见。如今心里的话都说透了……反而敞亮,这事奴儿从未和人说过,只有奴儿一个心里知晓,就请主子赐奴儿罪,主子啊,袭人是蠢笨又没个担待,但是一心只是为了主子啊……呜呜……主子,你就发落了袭人吧……呜呜……”说着,只是伏地哭泣花枝乱颤。

冯紫英便也不说话,心下筹谋抬眼瞧着弘昼候他吩咐,却见弘昼只是瞧着地上的袭人,半日静默。冯紫英亦觉压抑,忍不住躬身道:“主子,您看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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