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母亲(寄印传奇)
第二十一章

当然不能随便,在母亲提供的短得不能再短的功能表中,我选了鸡蛋番茄捞面。母亲很快忙活起来。我问奶奶呢。她头也不抬:「听说你要回来,高兴得不得了,谁知这会儿又跑哪儿啦?」我倚着门框,哦了一声。她麻利地拌着面粉,呲呲呲的,一头青丝弹性惊人在肩头颤抖不止。我不由想到一个特别流俗的词——苍蝇拄拐棍也爬不上去。「咦,」母亲回头瞥我一眼,又扭过脸去,半晌才说,「你也不累,歇会儿啊,监工呢这是?嫌热空调打开。」「不热。」我转身去开空调。不等拿住遥控器,厨房传来母亲的声音:别开了,当心着凉。

吃面时我狼吞虎咽。母亲坐在一旁,说:「你不能慢点?」

「好吃啊。」我伸了个大拇指。

「德性。」母亲笑笑,捋了捋头发。

「啥时候把头发剪了?」我盯着面,含溷不清。

「还以为你眼不灵光呢。」椅子挪了挪,「就前段时间啊,短点也好打理。」

我没吭声。因为我不知道说什麽好。打记事起母亲就是一头长发,偶尔也会稍加修理,但剪这麽短还是第一次。

「咋,可难看?」母亲突然说。

「哪儿呀,好看。」我抬头笑了笑,又埋了下去,「就是习惯了长头发。」

母亲没说话。我搅搅碗里的面,刚想说点啥,奶奶回来了。一阵风似地,她老人家把我抱了个结实。「孙子哎——」她唱道。

晚饭就我们仨。父亲来电话说太忙,回不来。我自然也不饿。母亲就拌了俩凉菜,做了个鳝鱼汤。黄鳝是自家塘里养的。步入二十一世纪后,我就再没见过野生鳝。想当年我们冒着酷暑,沿河梁一路摸过去,一个晌午也能弄个两三斤。螃蟹和田螺更不消说。然而村东那条河已乾涸多年(事实上还存在与否都难说),连平河都要时不时地靠市政调水来避免断流,至于鱼虾什麽的——小礼庄鱼塘倒是有一些。

「多吃点,你爸专门给捉的,看你瘦的,在学校是不是就不吃饭?」奶奶给我掇了个鳝鱼块。她那股兴奋劲还没下去。自打进门她嘴都没消停过——一股脑搬来好几个箩筐,东家事西家事,哗啦啦地倒了一地。我完全能理解奶奶那旺盛的表达欲望。平常父母忙,周围老人少,社区环境也不比村里自在,她老人家当然憋得慌。

「是该多吃点。」母亲笑笑,或许还冲我眨了眨眼。

但我已经喝了瓶啤酒,实在消受不起。于是最后那一杯酒我给母亲端了过去。她一仰脖子就见了底。我不由愣了愣。

「哎,」奶奶捣捣我,「房后老赵家大刚又给捉到局子里去了。」

「哦——为啥?」

「为啥?还不是赌博,人家说还吸毒,反正就是给钱烧得慌,以前多实诚啊。」

「嗯。」

「他媳妇倒落个自在,不哭不闹,就差放鞭炮了。」

我把汤喝得嗞嗞响。

「我去看面发了没,」母亲起身,「一会儿蒸馍馍。林林你吃几个包子啊?」

我吐出最后一块鱼骨,却不知说什麽好。

奶奶又捣捣我,压低声音:「啥也别说,都是两套房给烧的。」

一碗汤喝得人满头大汗。翻翻手机,陈瑶也没回短信。我只好拍拍肚皮,滚到了沙发上。随手捏了几个台,刚到中央五套奶奶就放话了:「又看黑人拍皮球,有啥好看的?」我问:「那看啥?」她捶了捶脖子:「啥都行——看平海台啊,这几天老说咱们村。」没有办法,我只好走过去给她老人家捏了捏肩膀。奶奶就笑了。一不做二不休,我索性让她趴到了沙发上。平海台在播本地新闻,但多半不会出现我们村——就算出现,也只会是北方汽车城。

然而紧接着的一条新闻就是凤舞剧团。我不由目瞪口呆。也不是目瞪口呆,而是勐然在公众传媒上看到自己大名时那种不敢置信。同摄影棚布景一样,播音员的声音透着股说不出的单薄和寒酸,似乎隐隐都能听见回声。不过画面一转便是欢欣鼓舞的人民群众:昨日市红星剧场举办了一场庆五一义务演出,在弘扬传统文化的同时,为劳动人民送去了节日的问候。主角凤舞剧团奉献了经典评剧剧目《金沙江畔》,赢得了广大观众的满堂喝彩。市委副书记、副市长张行建、文体局局长陈建军一行全程观看了演出,并于结束后慰问了全体演员。张行建强调,评剧作为全国第二大剧种,作为一种传统文化和地方文化,应该得到传承和发扬……

「你妈的剧团啊,」奶奶仰了仰脖子,总算反应过来,「傻小子,咱家剧团啊这是。我说咋这麽耳熟呢。」她一骨碌爬起来,拍拍我:「就是咱家剧团,老天爷啊。凤兰,凤兰——」

母亲很快跑了出来,满手沾面:「咋了?」

「这不咱家剧团?」

「是说昨天的演出吧?」母亲笑着点点头。她看了两眼就又进了厨房。

「……作为一名老票友,陈建军局长还倾情献唱……」

「这个当领导的咋不秃?」奶奶兴奋得有些过了头,接连拍我两下,「这,这就是秀琴他们领导吧?凤兰凤兰,快看——」

这次母亲没跑出来,而是倚在门口苦笑道:「又咋了,我这正包包子呢。」

「没事儿,」奶奶说,「这白面书生是不是秀琴他们领导?」不要笑,她老人家确实是这麽说的。

「应该是吧。」厨房里很快传来剁面声。

但那书生有些没完没了。副市长都没吭声,他倒冲着镜头唱起戏来。什麽唱段我说不好,可能是《小酸枣》,反正奶奶是跟着哼了起来。好在新闻没允许他继续为所欲为,没唱两句就给掐了。「咋不唱了,」奶奶有些不满,「唱得不错嘛,咋不让人唱了?」她一只脚在沙发帮上翘得老高,有种说不出的滑稽。我想笑笑,却勐然打了个饱嗝。晚饭吃得确实有点多。

既便如此,我还是吃了俩包子。韭菜鸡蛋馅。母亲说:「你悠着点,别晚上闹胃疼。」我也不想胃疼,但对热包子实在没有抵抗力。母亲也吃了一个,完了跑阳台上打了个电话,自然还是剧团的事。奶奶毕竟是老了,兴奋劲一过就开始打瞌睡,不等包子出笼就回了屋。刚母亲接包子时,王伟超来了个电话,问我回来没。我说回来了啊。他说喝酒啊。我说大半夜的喝鸡巴酒。他说明天。明天更是没空。「那就后天吧,」他说,「反正你随时有空随时过来。」王伟超现在是个胖子了,喝啤酒就像倒水。

母亲进来时,我问:「又是评剧学校的事儿?」

「嗯。」她在我旁边坐下。

「到底咋样了?」

「基本算谈成,协议还没签,对方要价有点高。」

「多少?」

「管的宽!」母亲瞪我。

「多少嘛?」

「七八十万大概。」

「那咋弄?」好半会儿我才说。

「有文化产业补助,再搞点政策贷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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