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母亲(寄印传奇)
第八十八章
老南街巷子多,七拐八绕地晃了一圈,不知不觉间河神像近在眼前,许是身上的雪不甚均匀,它在夜幕下像是即刻就要倒掉。而广场一如既往地灯火璀璨,只是空荡荡没几个人,刀割似的小风里,远处的彩灯鬼火般忽明忽暗。在路口杵了一会儿,我调调背包的肩带,朝红星剧场缓缓踱去。不知里面正演着什么,丝竹之声和橙色光线呈放射状,平滑地蔓延至四面八方。我觉得听到了郑向东的声音,却也说不准。不同于广场,剧场门口清理得很干净,积雪堆在墙根,有半人多高,几乎要和墙檐垂下的冰棱抵到一起。海报在公告栏里瑟瑟发抖——也不光海报,连那层洋铁皮都不时「咚」地一声响,如同被鬼魅敲击。上面说为庆祝元旦,连演三天《再说花为媒》,还邀请了京派相声演员什么的,右侧那张则是新戏预告《海棠的婚事》,「新年大戏,敬请期待」,一种非常套路的口吻,但铜版印刷还不错,起码我认出了青霞和张凤棠。偶尔会有人推开铁门,进进出出,我百般犹豫,终究没有迈开脚步。马路牙子上蹲着几个抽烟的人,大概是等车吧,我也情不自禁地点上了一根。没抽两口,过来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问住店不,正是这时,我听到了母亲的声音。不知她在说什么,但口气轻松,带着笑意。几乎条件反射,我立马背过身去。同行的是老赵,连连叹气,笑声却带着电流一抖一抖地攀至夜空。等他们拐过街角,我才抬起头来,母亲一身长羽绒,两手操兜,尽管老赵腰杆挺得笔直,还是比她矮了小半头,俩人走得很近,在光晕中似是要融合起来。
综合大楼三楼一整层都亮着灯,徘徊半晌,我还是没有上去,哪怕最近的一次已行至楼道口。风大了些,在耳畔呼呼作响,雪花却没了踪影,漆黑的空中浮着一团驼色,像是被人刷了层凝固的油脂。我拽拽帽檐,跺跺脚,最后跑门口拦了辆出租车。两条保暖裤外加一条羊绒裤,在漠河算薄,但到平海可以说厚得过分,特别是喝了一碗羊汤后,只是现在,适才冒出的汗冷飕飕的,几乎要将我凝固起来。车上我给牛秀琴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到了滨湖花园南门,隐约觉得她家里亮着灯,但到底是哪一户一时半会儿又确定不了,上次见她是在城西的一个宾馆,这里得有近一年没来了。门房有人,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我并没有过去问。连拨了俩电话,还是没人接。在风中哆嗦了半晌,我径直返回宽得能当网球场的滨湖大道。这里没什么新年氛围——虽然只是阳历年——甚至除了几个便利店,连街边的门面都没几家营业的。酒吧算是个例外,而且人还不少,只是换了个英文名字,叫什么beach,字体花里胡哨的,我也看不懂。叫了杯白兰地,不知是不是味蕾出了毛病,一股子骚味直冲鼻腔。旁边俩中年胖子在谈金融理财,说起特钢时,逮住陈建业就是一顿臭骂。我无意细听,杵门口又试着拨了一次电话,依旧无人接听。
再回到综合楼下已近十点,我不知道母亲还在不在,整个三楼也就会议室还亮着灯。这次没犹豫,我摇摇晃晃地踱了进去。门卫追出来喊了一嗓子,到底是没说什么。不到二楼就听到什么叮叮当当响,小心翼翼地踏上三楼拐角,不想一眼就看到了母亲。她大概刚锁上铁闸门,正埋头往包里放钥匙。老实说,我略感惊讶,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就那么拽着扶手,再无动作。很快母亲抬起头来,瞥见我时,她直愣愣地张张嘴,捋了捋头发,白色挎包垂下来,在身侧晃啊晃的。随后,楼道便陷入黑暗。母亲再次打开了铁闸门,她质问我跑哪儿去了,大概是真的生气,一句话说了好几遍,声音不高,却近乎咆哮。我背靠窗台,始终未置一词。直到进了团长办公室,她情绪才稍显平复,给我接了杯热水,搁下杯子时长叹了一口气。我并未落座,而是四下踱了几步。母亲轻倚着办公桌,没说话,但我能感受到那对目光。室内暖气充足,一身油腻似在迅速消融,算起来有十几天没洗澡,光手脸也有两三天没挨着水了,这些天来第一次,我觉得自己臭烘烘的,像个屎壳郎搓出的粪球。好半晌,母亲问我吃过饭了吧,她起身脱去羽绒服,一抹大红色在余光里一闪而过。实在没忍住,我偷瞥了一眼,确实是那件毛衣裙,密密麻麻的针脚堪堪盖过屁股。可能是酒精,又或者是室温,冻伤的耳垂火辣辣的,一时间痒得厉害。
母亲说怎么也联系不上我,托老贺找辅导员、找我那些同学都没用,后来辗转找到大波,才知道我是跑出去玩了。「你就不能让人省点心?」她双臂抱胸,语气还算平和。
我轻吐口气,卸下背包,本打算放到沙发上,想想还是搁到了地上。
「陈瑶换号了?」片刻,她又问,「咋打不通?」
终于,我抹抹汗,瞅了她一眼。母亲两手撑在桌沿,上身前倾,打底裤包裹着的双腿交叉在身前,可能是天冷吧,长发披散着,没有扎起来,右下颌冒了颗火疖子,红通通的。或许我该说点什么,却只是咧了一下嘴,跟着脱去羽绒服,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我想喝口水,抬了抬手,没能够着杯子。就差那么一点。
「不跟你说话呢?!」母亲声音陡然提高几分,「这么大人了,老让人操心!啊?你还小啊,啊?你知不知道……」话到这里戛然而止,化作叹出的一口气。只剩喘息。
汽车鸣笛声不绝于耳,尽管就在楼下,听起来却无比遥远。甚至偶尔会响起爆竹声,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汗还在淌,特别是下半身,两条腿几乎都湿漉漉的,像置身于蒸笼一般。不多时,母亲又开腔了,无非是那些老掉牙的人生道理,路都是自己走的云云。我盯着玻璃杯里冒着的热气,始终没吭一声。
大概是我的态度激怒了她,母亲的嗓音越发高亢,鞋跟把地面都踩得噔噔响。「别糟践自己别糟践自己,咋给你说的?啊?」她猛拍了两下大腿,半晌似是撩了撩头发,大红色的胸部在喘息中上下起伏。
「你知道个屁!」一股莫名烦躁袭过心头,我狠狠地在沙发靠背上抡了一肘。很软。这让我越发觉得窝囊,只能深吸了一口气。
没人说话。
难说过了多久,母亲轻声问我去哪儿玩了。我没搭茬,她就又重复了一遍。我还是没吱声,连头都没抬。
「耳朵聋了,严林?!我问你去哪儿玩了!」她一拍桌子,索性站起身来,这次嗓音直冲云霄。
我垂着头,置若罔闻。汗大概在脸颊爬行,蚯蚓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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