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母亲(寄印传奇)
第六十五章

病猪呢,无非是些甜言蜜语,虽然听不太清。而说这些话时,那龌蹉的鼻息无疑会把你裹得密不透风。

杂乱的脚步声。门的吱咛声。又是「咚」。

「烦不烦你?」母亲似乎咬着牙。喘气。

「打平阳回来,你又不理我了,嗯,想干啥?」

「我就不该跟你过来。」

「还不是自己跑来的,」「啪」地一声脆响,「我又没拿绳子拴你。」病猪很得意,呵呵呵的。

「松开。」

脚步挪动。

「松开!」

「咋了嘛?」

高跟鞋的叩地声,略一停顿,又响起。「哎,还真走啊!」陈建军大步流星,连蹦带跳。我头脑中浮现出一个跨木马的人。

于是,很快,高跟鞋的叩地声便停滞不前。母亲咂了咂嘴。

「咋了?」陈建军声音很轻。

「自己跑来的,我不自己跑走啊?」我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事实上,从小到大,我从未听过母亲用这种语气说话。如一记重锤袭来,好半晌我脑子里都一片空白。

然而病猪的喘息还是泥鳅般一个劲儿往耳朵里钻,甚至衣料的摩擦声都清晰可辨。「骚货!」他声音都有点发抖,「啪」地一声巨响,「不信整不服你!」

母亲的回应是一声轻哼,几不可闻,但我还是听到了。还有那断断续续的鼻息,拼命压抑着,却如同病猪的音调般在悄悄发抖。之后脚步又挪动起来,高跟鞋的叩地声再次响起,辗转,破碎。窸窸窣窣中盛开出一种黏糊糊的声音,热烈,密切,伴着女人的几声闷哼,夹杂着两人不时抖落的大口喘息。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为何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会如此漫长。终于,母亲说:「行了!」她声音抖动着,又细又高。

病猪笑笑,叫了声凤兰。一声「吱嘎」响。

「不行,先洗澡。」

「这味儿多好啊,闻闻。」

「啧,少恶心人。」

「我就喜欢……」病猪声音越来越低。

「变态。」

「说谁呢,」陈建军笑起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母亲一声轻呼,接着是一串难以名状的笑声。我扫了眼窗外朦胧的雪,靠回了椅背上。

陈建军夸张的亲吻声,摩挲声,皮带扣的「叮当」响。母亲哼一声,又没了音。好一会儿,她说:「别在这儿。」

陈建军吹了个口哨——也可能只是一声悠长而独特的喘息,皮带扣叮叮当当,「唉哟,」

他说,「这两天腰疼。」

母亲「切」了一下,然后又是一声轻呼。再然后,随着一溜脚步声,病猪唱了起来:「清冽冽的水来蓝盈盈的天,小芹我洗衣到河边……」

我能想象陈建军把母亲抛到床上时那具胴体弹起来的样子,这种羞辱在过去的几天里那样模糊,现在,却猛然清晰而刺痛起来。那从母亲口腔里喷涌而出的热气流,放在这个季节,放在户外,会迅速化作一袭冰雾。于是它们便悬浮在周遭的空气中,悬浮在眼前,把你团团围绕,以致遮天蔽日。我希望奶奶能叫我,或者王伟超打电话来喊我钓鱼、逮野兔,甚至捣台球,喝酒,都行,但是没有,「嘭」地响起的,是陈建军的关门声。

「你跑不了了。」他说。几秒钟后,「咔嗒」一声响,近在耳畔。欢乐的小提琴,接着是铃鼓,无比熟悉的旋律。这骤然响起的巨大声响震耳欲聋。陈建军似乎「哎」了一声。紧跟着,一个童声唱道:「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

陈建军说:「日。」

羞涩地说,我也是一惊。而以上过程中,母亲只是长长舒了口气,等音乐响起——确切说是童声唱起时,她猛然笑了起来。轻巧却肆意。

陈建军也笑。在关掉唱机后的寂静中,他边笑,边翻箱倒柜,片刻,又「日」了一声。

然后他说:「让你笑!」

我以为那个渐强、反复的旋律会再次响起,甚至当病猪故作凶狠的嬉闹响彻耳畔时,我依旧这么认为。然而并没有,这货好像忘掉了身后的唱机,迫不及待地拿出了他那一套肮脏丑陋的老把戏。女人的衣服被一件件地剥掉。夸张的吸气声,唆舔声,偶尔响起的清脆拍击声。母亲开始还咂几下嘴,后来就只剩粗重的喘息,直到病猪哼唧起来,她才叫了一声「别别别」。「脏。」她说。

「脏啥啊脏,我不嫌脏。」

「我嫌脏。」

「又不是没舔过。」病猪嘿嘿笑。

「又是上面,又是下面,恶心不……」母亲轻声嘀咕了一句,「还有,要么快点,要么洗澡去,黏糊糊的一身。」她这后半句是普通话。

于是病猪作罢。只是后来母亲要求戴套,陈建军说没套了。他把床头柜翻得哗哗响,说:

「你这上了环,又是安全期,怕啥?」母亲似乎不同意,但病猪强行扑了上去。「一会儿弄外面,一会儿弄外面。」他忙不迭地说。

母亲没有回应,甚至好一阵都听不到她的声音。我揉揉眼,播放器里蛛丝般的彩色线条依旧在眼前上下翻腾,碰到某根时,它便如泥鳅般「嗖」地弹开去。

难说过了多久,耳畔传来了有节奏的摇摆声。陈建军吸着气,嘿嘿直笑,类似某种咀嚼骨头的声音。母亲发出了第一声呻吟。一阵窸窸窣窣,陈建军说:「凤兰啊。」他接二连二地叫着,低沉而怪异,令我想起小学五年级村西头修桥时打桩人喊口号的情景。这是一个蹩脚的类比,然而宛若被施了什么魔法,很快,母亲的呻吟便如决堤的江水般流淌而下。一声接一声的轻哼,简直像是在回应病猪的怪叫。这么搞了一阵,节奏突然放缓,陈建军喘着说:「看你这小裤衩。」

母亲咂了咂嘴。

「湿成啥样,你闻闻。」

「别恶心人啊。」

「自己说,骚不骚?」病猪笑了起来。

「滚蛋你。」

「骚不骚!」他咬着牙,像是使出了吃奶的劲。

伴着「啪」的脆响,弹簧一声「吱嘎」,母亲发出一声轻呼。

「骚不骚!」

又是一声。

「骚不骚!」

陈建军神经病一样重复着这个词,母亲则接连轻哼着。每一声都那么惊讶,像被挤出来似的,每一声却又那么理所当然,如液体般平滑。我不知该做点什么好,只能吸了吸鼻子。

大概二三下后,陈建军停下来,轻声说:「抱紧我。」我不知道母亲有没有抱紧他,只知道有规律的摇摆声再次响起。还有一种湿漉漉的声音,持续了好一会儿,间杂着母亲的喘息和轻哼。我甚至能估摸到那缕口舌间细密而燥热的纹理。难言的虚无猛然瓢泼般浇头而下,令我热烘烘的脑子迅速冷却下来。我不明白为什么白己要躲在这里听这个狗屁玩意儿。睁开眼,窗外的雪光刺目得如同来自外星飞船,又或许,是来自子宫。

唤醒我的是陈建军。他嗷地叫了一声,说:「你呀,没见老邓那张脸。」

母亲没说话。

「还别说,这个郑向东啊,搞展览有一手!」

「你以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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