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里的罂粟花
第五章(11)
我单手叩着易拉罐的边沿、大拇指扣住拉环向上一撬,“嘭”地打开了易拉罐。然後我端起易拉罐,对着自己嘴里直接生灌了一大半,打了个带着橙子味道的嗝後,我的眼泪便再也止不住地往下流着。
明明昨晚美茵就是喝着这种饮料,跟我一起发现了家里藏着的最危险的东西,明明此前的一个晚上,美茵跟我缠绵到半夜後,还在拖着自己疲惫的身体照顾着我;美茵肯定不是一个好孩子,但我肯定她是个好妹妹……而现在她说不见就不见了!她现在究竟在哪呢?她一定会很害怕吧?怨我,如果我昨晚跟她通过电话,阻止她在那麽晚的时候出去,或者我临时去接她回家然後再回去警局,哪怕是多跟她通电话、回她的短信让她报平安也好,我想也不致於如此。明明老爸之前已经提醒过我,可我却依然疏忽,错都在我!是我没看好美茵!是我的错!
“哭吧,哭出来。”夏雪平侧过头,用着久违了一种极其温柔的声音对我说道。
我听着夏雪平的话,马上把头转到了另一边——我一直以来最不想的,就是让夏雪平看到我的脆弱,於是尽管我在啜泣,但我却嘴硬地说道:“你瞎说什麽,夏雪平?我没哭……”
“没事,哭吧。”夏雪平说着,把自己的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包括你、也包括我,当人在极端情绪下的时候,做出来的任何事情都会是错的;我没让你急着去做什麽就是这个原因,人是需要发泄的,心灵在适当的时候也是需要休息的。所以哭吧,哭不是什麽丢人的事情,说不定哭过以後,整个人会更加的理智和清醒。”
我转过了头,她又与我对视一眼,然後喝着运动饮料,擡起头眨了眨眼,看着远处的花坛,深吸了一口气後继续说道:“不舒服的时候,千万不要以为自己是个男孩就吝啬自己的眼泪;人的坚强不在此,真正的坚强,是哭过之後的勇敢和不懈,明白吗?”
我抽啜着看着夏雪平,我以为她会因为我表现得如此懦弱而训斥我,却没想到她竟会这样说。
我伸手抹干了眼泪,吸了口气屏住两秒,调节了呼吸後,看着夏雪平问道:“你告诉我,夏雪平,你为什麽能保持得这麽冷静、这麽淡定?你其实不也很心痛很焦虑吗?我说的没错吧——你其实很在乎美茵,甚至要比在乎我更多;但为什麽,为什麽你就可以这样表现得令人发指的泰然自若呢?”
夏雪平咬了咬下嘴唇,回过头不满地看了我一眼,这种不满,可能是来自我对她心思的窥破。
夏雪平轻叹了口气,然後又说道,“我不是表现得泰然自若,而只是从我成为一个警察的那天起到现在,这整整二十年的时间里在我身上所发生的所有,都在告诉我,任何的多余情绪和慌乱、焦虑,全都是没有用的——它们只会让人变得麻木、只会让人变得不清醒,然後一错再错,错过更多、失去更多,直至一无所有;我让你在这陪我喝饮料,不是我想偷懒或者故意摆好淡定的姿态,我只是想保持头脑清醒而已。”
我当然知道她所说的“这整整二十年的时间里在我身上所发生的所有”,是她心底最难以磨灭的伤疤,也是我们曾经的这个家永远的裂痕。
“那干嘛不在里面,非要拉我坐在门口喝东西?”我把喝干净的易拉罐踩在脚底,剁扁了以後直接抛进了家门口的垃圾箱里。
“外面的空气更舒服一些……这幢房子里的空气,着实有些不太适合我。”阳光下的她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又接着迅速地转过了头。
她微微含胸驼背,左手捏着饮料瓶,右臂拄在自己的膝盖上,右肩耸起些许,披着她有些干枯毛躁的如浓云密布的长发,我从她此刻的背影,竟读到了无限的沧桑与悲凉。
就在这个时候,我跟夏雪平的手机同时响了。
—“喂,小丘。”
—“喂,晓妍姐。”
说起这个,我现在这一刻还真有些惭愧,因为我其实都有些记不住自己是如何上了夏雪平的车,但是在从局里出发之前,夏雪平却能够在短短时间内就把一切都安排得十分妥当。
她首先带着我回了一趟风纪处办公室。毫不夸张地说,当夏雪平进入风纪处办公室那一刻,风纪处的所有人都像被电闪雷鸣震醒一般,又如从自家地洞里探出头的一群猫鼬,凝视着这只闯进自己领地的危险孤狼;他们一个个全都站起了身捏紧了拳头,看着夏雪平时候的眼神充满胆怯,却夹杂着愤怒和百分之百的敌视。
“干嘛呢!都坐下!”我看得有些烦燥,却又不知道夏雪平来风纪处是准备要干嘛,於是,我只能先扯着嗓门稳住了这群人。李晓妍白了夏雪平一眼,又看了看我,然後带头坐了下来,转过身冲着身後的所有人向下摆了摆手;等她坐好後,一边嚼着桌上那包芒果干,一边瞪圆了眼睛盯着夏雪平的一举一动。
然而第一个敢开口说话的,却是瞎子丁精武:“嗬!听这脚後跟的脆骋声音,来人是雪平丫头吧?”
“丁大哥的耳朵还是那麽灵。”夏雪平看到这些表情诡异的人,面不改色,语气也很自然,“上次的伤好些了麽?”
“呵呵,夏组长,你还知道叫我一声‘丁大哥’!你这丫头该不是瞧见我瞎了,就有点小看我了是吗?你应该是忘了在我年轻的时候,跟谁在省级散打比赛上三次放对,又三次打成平手了?想当年……”丁精武耳朵动了动,把头侧向我这边後,立刻把半截话留在了嘴里,暂且用鼻孔呼着气,然後咬着牙又说道,“雪平丫头,你们一组姓白的和那个姓聂的,这两个小畜生那天没被我打死,你雪平丫头应该感谢我!雪平丫头,老瞎子我活了大半辈子,早先在老风纪处的时候就被人嚼舌头根;从发生那档子事之後,跟着妍丫头和小莫一起被你们全局的人欺负了七八年,身心都叫你们欺负皮实了,也无所谓了;咱新风纪处剩下的这些杂牌军,也是从各个分局和派出所东拼西凑上来的,还有从警院刚毕业、甚至还有没毕业的雏儿,在你们这些高大的刑警面前,怕是入不了眼;但咱们的这个小处长,跟咱不一样,他面子薄、还是你的儿子,咱不敢说跟着咱们小处长借点你重案一组的光,他被你的那几个下属那麽欺负,你声都不吱一句,不合适吧!何秋岩这小子虽说从你们一组出来了,给咱们当了处长,说到底也算得上是你夏雪平的人,你雪平丫头该跟谁亲、该跟谁疏,心里头可得有数;但你要是不想管那些腌臢,却又要反过来跟我们兴师问罪、欺负咱们,小处长是不敢跟你声索什麽,但咱们几个可不能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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