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里的罂粟花
第四章(12)
他还没进门,就指著我说道:“哟,今天太阳是西边出来的?让我猜猜,屋子里多了一个人!”
这不是废话麽?
我就站在你面前,还猜什麽猜?
然后,丁精武站在门口仔细地嗅了嗅,“嗯,白狮牌柠檬味的洗涤精!呵,咱垃圾场里终于来了个勤快人啊!”
说完,他也没跟我打招呼,就直接一瘸一拐地走到了自己的办公桌,打开了桌面上的收音机,也没听收音机里放的是什麽节目,直接开嗓唱道:“先到咸阳——为——王上,后到咸阳——扶保——在朝纲!也是我主——洪福广,一路上——得遇六贾、郦生——和张良……”
我想了想,走了过去,对他点了点头:“您好,老丁是吧。我叫何秋岩,是新来的风纪股……不,将来该叫做‘风纪处’了,我是新来的处长。请多指教。”
“嗯,”老丁没含糊,直接对我指了指手边的保温杯,对我说道:“去给我添杯热水。”
我一下子无语了。
“楞著干嘛?去啊?”他又对我说了一遍。
“我?”
“对,就是你啊。给我添杯热水去!你不是说,‘请多指教’麽?去吧。”
我看著丁精武,半天说不出来话,当然,我也没按照他说的去拿他的杯子。
“怎麽,还不确定我是让你去啊?这屋里现在就我们仨。我是个瞎子,那小子又聋又哑又疯癫的,你指望我叫他去?”
——我这下才知道,原来那个莫阳一直没理我不是因为他在故意无视我,而是他真的听不见;我也才知道,眼前这个丁精武戴著一副如此滑稽的墨镜,不是因为故意赶某些奇异的潮流,而是真的失明。
但这也真是奇怪了,如果是因公伤残的警员,按照市局和省厅的规章规范,丁精武和莫阳这两位都应该办理离职的,只拿著市局和省厅每个月的生活补助和津贴就够他们活的了,为什麽他两还要来上班呢?对此我很是不解。
“快去啊!给我弄点热水,要烫的!我们屋里没有饮水机,你去隔壁材会处咯,材会处要是没有热水,你就回去你们一组办公室要啊!你小子,帮我接个水还这麽费劲,怎麽的,夏雪平和于锋没教过你要尊重长辈吗?”
“谁?于锋?”
这是我来到市局以后,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
丁精武一听,耳朵一动,自己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咳……哎呀,我是真老糊涂了……随便说了这两个名字干嘛?算了,我自己去吧!”
“你站住!请你告诉我,于锋是什麽人?”
“哼,什麽人都不是!那是一个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他是谁,跟你也没关系……”丁精武都都囔囔地拿著自己的保温杯,然后离开了办公室,一边走还一边朗声唱著:“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算就了——汉家业——鼎足三分……”
丁精武的京戏声音渐渐远去,第三条“丧家犬”就来了。
——我是真不想用“条”来形容这个人,因为太名不副实了。
这个人,从外表上看,估计足足有三百来斤的体重,而且身高差不多1米75——更准确地说,此人身材的“直径”差不多平均1米75;在进门的时候,还得侧过身子才能进来,否则我都害怕办公室的门会被卡住;这人一进门,谁都没看,两眼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办公桌,然后晃著身子直接气喘吁吁地坐到了办公桌后——我这才注意到,在那张办公桌后面放著的不是木椅或者转椅,而是一把钢架沙发椅——也对,要不然其他的椅子,估计早就被坐塌了。
并且,这个人,还是个女的。
我不歧视胖女人,相反,有些胖女人还会让人觉得可爱,比如阿黛尔、比如渡边直美;可是一个女人又胖又邋遢的话,唉……我想,把她形容成一种灾难,应该也算是对她的褒奖:她的头髮,乱得像刚被大火烧过的鸡蜗;她的脸上,油腻腻的,似乎刚从猪油桶里泡过一遍,而且满脸葬兮兮得像是被谁用煤球蹭过一般,还佈满了密密麻麻的粉刺,三个下巴叠在一起,完全是手风琴上面的风箱;她身上的棉线毛衫,全是汗渍、就像是刚从打翻了的颜料堆里拿出来的一般,根本看不出底色应该是粉色、绿色还是白色;还有她穿的那条花裙子,裙摆下面已经破了个洞,上面也是乌漆抹黑的;穿的那条裤袜上面,全都是奶油曲奇和雪糕的渣,而我眼睁睁地看著,在那上面爬著的一隻身长三釐米的活蟑螂,被她一屁股坐瘪;唯独能让人觉得舒坦点的,就是在她觉得自己热的不行的时候,把袖子挽起后露出的一双胳膊——她胳膊上的皮肤倒真是白,跟两隻大棉花糖似的。
看著她的洋子,我真都快瞎了;感觉这女人就差嘴里不停念刀一句“生而为人、对不起”就可以被写进悲居小说里了。
“不好意思……您哪位?”我楞楞地看著这个女人。
“我?我叫李晓研,你是谁啊?”
女人懒散地看著我,喘了口气,接著白了我一眼,打开了一袋果脯,往嘴里送著。
好吧,我端详了半天才看出来她是李晓研——人事处上明明记录的是,她的体重180斤,她档案上的相片虽然体态臃肿,但是也没至于胖成这洋。
说实话,这女人说话声音挺好听的,跟长泽雅美的声线很像,但是如此好听的嗓音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著实令人精神分裂。
于是,F市警察局三条“丧家犬”,瞎子、聋子、胖子,撤底到齐。
我真快崩馈了……这三位哪是什麽“丧家犬”?明明是三位残障人士,都已经这洋了还不让他们强制退休、把这个部门裁撤了,徐远和沉量才的脑子里在想什麽呢?
“我……我叫何秋岩,我是你们这里新来的……”
这个时候,老丁从走廊外面回来了,端著一杯水,直接把门关了,从里面反琐上,对李晓研说道:“他就是咱们这新来的头头,何秋岩。”
“哦,你小子啊!就是因为你,我们三个,昨天晚上就被人事处长、保卫处长、副局长和局长四个人,轮番打了好几通电话,一个劲儿叮嘱我们早点来上班,对麽?”李晓研兄巴巴地看著我说道。
在我身后的丁精武,动了动耳朵,一伸腿,直接踢中了莫阳的办公桌,一直执著于涂鸦的莫阳如梦初醒,直接站了起来。
李晓研说的这个事情,我真不知道,便连忙辩解道:“可能是……各位上峰关照吧,我没有跟他们提这洋的要求……我还以为你们三位都得10点半才能来呢。”
“哼,10点半是我们仨以往来上班的最早时间!”李晓研深吸了一口气,接著对我招了招手,说道:“你过来。”
我以为她有什麽要紧事,便走到她的身边,忍著她身上的一股馊味,一脸真诚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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