嫐(沟头堡的风花雪月)
17、路在何方
杨书香仍旧悻悻,意兴阑珊,却驱散掉脑子里那个没担当而又让人瞧不起的想法:一人做事一人当,大不了给我大打死了,活该。他点了一根烟,不管之前的一百迈车还是老枪今年满六十,做了不该做的事情都得去面对,于是这豁出去的念头变得特别勐烈,熊熊火焰燃烧起来,安了个风火轮,步子也趟了起来。
穿梭在楼层之间,杨书香很快就到了杨刚家的那栋楼前。隔着甬道望向一楼阳台上晾晒的衣物,脸有些发烫,拳头也给杨书香紧紧攥到了一处。他告诫着自己,哪怕被活活打死,也绝不让自己的大大看轻了——死活不能吭出音儿来。内心翻涌出一股酸甜苦辣,隔着矮松和龙爪槐突地看到门口站着的身影时,杨书香的身子像木桩一样顿在了那里。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的人搬到城里好多年了,哪怕是冬天,她也始终保持着女人爱美的心态,穿衣打扮特别新潮——皮衣皮裤外加一双细高跟皮靴,脖子上系了条暖色的短丝巾——戳在那东张西望一脸焦急,不正是自己的娘娘陈云丽吗!
「你跑去哪了?把我们急坏了都!」那声音在脚步挪动中因为寒冷变得战栗,于是杨书香抽搭起鼻子问了一句:「你里面没穿连裤袜吗?」身子就给抢上前来的陈云丽搂住了:「脸儿都冻皴了,你大现还从外面找你呢!」怎样的情怀把这十冬腊月的寒带走的?哪怕红高粱的世界变成一片赤红,恐怕也没有此时心里徜徉出来的火能够把人熏醉,尤其是身体里传来传去的「咚咚」声。
「我想回沟头堡……」身子被紧紧抱住时,杨书香不由自主迎合上去,手挨在她的腰上,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又扬了起来,抽搭着鼻子觉得自己应该换种说辞,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像是那次从墙头上摔下来看见柴灵秀时一样,从未有过的怅然一时间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这里也是你的家。」雪一样白的脸蛋似乎总有几分相似之处,刹那间的心跳声被涂抹了一层胭脂然后驱散了寒冷抚慰过来。低下头,杨书香就又把手合抱在了一处:「娘娘……」,犯错的孩子大抵如是,于是他就聆听到了天籁之音,在耳畔长鸣,被净化,如聆听到来自于母亲的呼唤,回家吃饭。
其时已临近晌午,短暂的平静很快就随着电话的声起声落变得跌宕起来。当杨刚出现时,把一双崭新的袜子塞到了杨书香的手里:「这么冷的天咋不穿袜子?还不把脚冻坏了?!」杨书香就在这个过程中变成了一瓶「山海关」,或者是「北冰洋」
杨刚预想过事后可能发生的每一个细节,包括侄子的情绪变化,自己如何对他进行疏导,看来自己着手准备的工作没白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杨刚保持着平时一贯应有的作风去处理化解着眼前的「危机」,这道坎儿对他对侄子来说,至关重要——一个处理不好,极有可能把事儿弄崩了——这不是他杨刚想要的结果。
「大带你去天沐吃饭介。」搂住了杨书香的肩膀:「袜子车上去穿。」
杨书香很想搂住杨刚的脖子,扬扬嘴角跟他说「又给我来一发糖衣炮弹!」终于嗫嚅地动了动嘴,没有言语。其时眼神飘忽,发觉娘娘在偷偷看着自己,于是这半融化的汽水就晃荡起来,一半是水一半是冰。
「他们都到那等会儿了!」谁到哪等会儿了?杨刚的这半截子话弄得杨书香极为局促,张了两次嘴后,终于横下心来:发疯当不了死,不就是被我大打死吗!被妈说了一次没担当,决不能再让大说我没担当了!「大,我对不起你!」随着冷汗冒出来的还有解脱下的灵魂。
车开得并不快,杨刚还趁势点了根烟,闻听杨书香说出这样的话,他一偏头,以极郑重的口吻说道:「要不是今儿上午开会,夜个儿大非得陪你一宿不可。」把车窗打开一角缝隙,吹进来的风确实很冷,杨刚哆嗦了一下就嘬了口烟,朝后排问道:「说得那么严肃干嘛?把自己当外人了?」
杨书香心中一禀,觉得自己真是圆方脸变长方脸,但咬着牙死活也得硬挨着:「我睡了我……」,陈云丽的脸腾地就红透了,然而车子里的空气真的是骤然降低下来,却给暖风一顶,把他后半截要说的给化掉了:「睡不就睡了吗,困了还熬着?」看起来这股暖风很强势,确实让人有些抗拒不得。
「大你听我说完。」杨书香的脾气也上来了,哪怕手给同坐在后排的陈云丽握住,哪怕是看到了她暖心的笑,仍旧要把心里这冻着的冰融化成水,不让它再碰壁:「我睡了我娘娘。」光棍了,终于对得起自己的妈妈,被打死了也不会让她再说自己没担当啦!
杨刚「哦」了一声,他很潇洒地把烟屁弹到了窗外,应该说点什么却叹息一声。杨书香攥紧了拳头,身子立时火热起来:「大,我对不起你!」
「你还真知道?」杨刚终于开口说话了,他单手扶着方向盘,一边摇着脑袋,一边把右手扬起来指在半空来回晃悠:「大以为你把我们都给忘了!」
给这话一说,杨书香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都哪跟哪?反正也豁出去了,就又解释一遍:「我喝多了,昨个儿把我娘娘,睡了。」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咋说?
「云丽你听听三儿说的这话?」杨刚干脆笑了起来,陈云丽则把杨书香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手心里:「你小前儿不经常跟我一被窝睡吗!」
「可昨个儿……」,「昨个儿咋啦?我看你昨个儿还能再喝点嘛,到这你跟我认生是吗?!」再而衰三而竭,杨书香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就这样给杨刚两口子硬生生地消磨没了,然而这死里逃生的感觉并不值得庆幸,反倒是和沟头堡桥头「七十二条教义」背道而驰,越发让人觉得人生颠覆,极不真实。
「成绩应该出来了!嗯,大再问你一次,打架后不后悔?」这东一耙子西一扫帚的话彻底把杨书香搞懵了,杨书香怔怔地看着杨刚的背影,不知他话里的意思到底要表达个什么中心思想,也不知他到底听没听明白自己所说的,皱起眉头时心里倍儿窝囊,终于咆哮起来:「他们指名点姓当着我的面骂我妈就不行!再骂我撕烂了他们的嘴!」一时情绪上来仍旧不死心:「大,换做是你的话,如果我娘娘被欺负了,你会咋样?」
「男子汉大丈夫快意恩仇!」这话听起来还算颇为顺耳,杨书香又把话题扯回来了:「如果是我欺负了她?你咋办?」还没咋办个所以然,就给陈云丽搂进了怀里:「昨儿你不说给娘娘当儿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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