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燕歌行
第八章 谁入地狱

郄志荣大笑道:“方丈何必如此?这回咱家拿下李训这乱党的贼首,都是托方丈的福啊,哈哈哈哈!”

“出家人不打诳语。”信永语带怆然,“贫僧出于悲悯,原本有意收留这位施主,诸位内臣突然登门,令贫僧措手不及,虽然罪行未彰,问心实已有罪。”

信永踏前一步,痛声道:“地藏菩萨有言: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衲子犯法,罪加一等!还诸位请将贫僧一并带走吧。”

“哎哟,方丈,论迹不论心的事,你这是何必呢?”

郄志荣连连推辞,这位品德高洁的方丈却坚称有罪,宁愿一同坐牢。

程宗扬立在塔上,看着下面把自己五花大绑的信永和尚,觉得眼都快瞎了。

信永这手艺也不知道是在哪儿学的,竟然用的龟甲缚,还他娘的用的红绳,胖和尚肥嘟嘟的身子被绳子那么一绑,红绳肥僧,那画面简直没眼看……

“程侯,他们为何要将方丈大师也绑了去?”

程宗扬看了看神情惊惶的光王李怡,安慰道:“信永方丈心怀慈悲,自愿下地狱普渡众生,这是要成佛啊。”

李怡扶着栏杆,指节捏得发白,闻言只勉强笑了笑,眉宇间的忧惧却挥之不去。

“你那位皇兄被阉奴关在蓬莱秘阁,形同囚徒,再想暗害你也无能为力,光王殿下,可想回去?”

“不忙,不忙。”李怡连连摇头。

“也好。等风波过去也不迟。”程宗扬拍了拍李怡的肩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先保住性命,再说其他。”

李怡感激地说道:“多谢程侯照拂。”

“别谢我,要谢还是谢你姑姑吧。”

“……太真公主是我阿姊。”李怡弱弱地说道。

程宗扬尴尬地说道:“弄差辈分了,忘了李炎他们是你侄儿。总之再安心住几天,信永也交待了人照看,你就放心吧。”

◇    ◇    ◇

郄志荣平白捡了一桩大功,唯恐被人抢在前头,一路快马加鞭赶回长安城,去向干爹报喜。

结果到了宫中,却没见到自家干爹。问过才知道,干爹傍晚时匆忙去了蓬莱秘阁,似乎有什么要事。

皇上还在秘阁,要紧肯定是要紧的。不过捉拿首恶这种大喜事,可得早早禀报干爹,将功劳拿到手才是。

按照宫里头的规矩,外臣不奉诏不得踏入内宫,但郄志荣生怕到手的鸭子飞了,索性押上李训,兴冲冲赶往蓬莱秘阁。

乘船穿过太液池,在码头登岸,便看到秘阁前立着一帮内侍,自家干爹也在其中,却是在门前垂手而立,丝毫不敢越雷池一步。

郄志荣凑过去小声禀报道:“干爹,孩儿去娑梵寺请信永方丈,谁知老天有眼,菩萨保佑,李训那狗贼正躲在寺里,让孩儿逮了个正着!”

“唔。”仇士良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

郄志荣一肚子话都憋了回去,他心下纳罕,虽然李昂才是作乱的核心,但谋逆这种罪名,无论如何也落不到皇上头上。乱党的主犯,只可能是身为宰相的李训。自己临走时,干爹咬牙切齿也要抓到这该死的贼首,为何这会儿干爹却忽然态度一变,似乎不把李训放在心上了?

“干爹,李训那死贼囚还在船上,要不要带过来?”

“带什么带?”仇士良不耐烦地说道:“老实在这儿待着。”

郄志荣正在疑惑,忽然听得云板声响,数十名内侍前呼后拥,抬着一顶软舆过来。

舆上李辅国锦袍犀带,白发萧然,一手转着两枚铁胆,双目似闭非闭。

仇士良上前一步,弯着腰,笑靥如花地说道:“王爷。”

李辅国眼皮一抬,双目如同电光直射而过,然后眼皮耷拉下来,不悦地冷哼一声,“蠢货!”

仇士良笑容僵在脸上,心里又是忧惧又是委屈。自己一番辛苦,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怎么就犯蠢了呢?

舆旁一名内侍扯了他一把,“愣着干嘛?过来扶舆啊。”

“哎!”

王爷的亲信程元振开口,仇士良一颗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他连忙应了一声,凑上去扶住软舆。

扑面一股混着老人味的脂粉香气,让仇士良心里直犯嘀咕,王爷这是用了多少香粉,味儿太冲了……

软舆直接送进秘阁,在一处亭子前停下,早有人铺好绒毯,设案焚香,摆上水晶碟,送来果品。

仇士良悄悄打量了一眼,郡王身边扶舆的十几名内侍,除了程元振,还有窦文场、霍仙鸣,个个神光内蕴,修为不凡。相比之下,自己那帮义子义孙都跟废物一样。

虽然外面都说一王四公,但仇士良心里犹如明镜,即使自己手下管着数千内侍,还有神策军,鱼朝恩、田令孜他们也差不多,可一王四公的四公全加起来,论人数能超王爷十倍,论实力,只能在王爷屁股后面吃灰。

不过仇士良没有半点嫉妒,只有羡慕的份。博陆郡王历经六朝,大内的好苗子差不多全是王爷一手挑选调教出来的,连自己也受过王爷的指点。自己那点人马只能凑个数,王爷身边的近侍,才是以一顶百的高手。

天色已暗,亭前点起灯火。李辅国抬了抬手指,几名内侍提着一个人上来,仇士良打眼一看,熟人啊,这不是田令孜那老狗吗?

田老狗嘴巴被塞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那凄惨的模样看得仇士良都禁不住手痒,恨不能也抽他几记。

接着又一名太监进来,却是鱼弘志那小狗。这位圣上曾经的心腹面带微笑,恭敬地向王爷行了礼,然后退到一边,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

李辅国清了清嗓子,“议议吧。”

鱼弘志道:“王爷,鱼公还没到呢。”

程元振抬手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让你说话了吗?”

仇士良差点儿笑出声来,赶紧扭头咳了一记。

李辅国点了点田令孜,“你先说吧。”

旁边的内侍掏出田令孜嘴里的布巾,用力太大,险些把他牙齿给带出来。

田令孜下巴被塞得几乎脱臼,干咳了几声,才叫道:“王爷!饶命啊!”

程元振回手又给了他一个嘴巴,“说正事!”

田令孜号啕道:“都是奴才的错!千不该万不该,信了刘贞亮那混帐东西的鬼话,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啪!”又是一个嘴巴,“让你叫屈了吗?”

“是是!”

田令孜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个干净,他在敬宗时极受宠信,把持朝政,靠着打马球定输赢,将自家哥哥拱到西川节度使的位置上,他那位原本卖炊饼的兄长陈敬瑄就此飞黄腾达。

陈敬瑄仗着田令孜的权势,在当地为非作歹。因为前任西川节度使武元衡素有威信,后来入朝为相,不少人跑到京城找武元衡告状,敬宗驾崩之后,田令孜宠信渐衰,为此寝食难安。最后一不做二休,趁着朝廷争论对藩镇用兵,派人刺杀武元衡,嫁祸藩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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