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燕歌行
第四章 谓我何求

话音未落,旁边一名大汉便一个耳光抽过去,恶狠狠道:“什么门主?叫夫人!”

少年被打了一个趔趄,半边脸立刻肿了。

少妇淡淡道:“慢慢说。莫急。”

少年捂着脸咬了咬牙,忍气吞声地说道:“少……老爷回来了。”

少妇平淡地说道:“知道了。”

大汉道:“夫人,少主回来了,咱们赶紧回去吧!”

少妇道:“我来见朋友,不好失信。你若想回,便先回吧。”

大汉悻悻然闭上嘴。过了一会儿踮起脚尖,抱怨道:“怎生还不来?”

少妇没作声,只是眼睛忽然一亮。

通往观舍的月洞门内立着一名女子,她双十年华,容貌淡雅秀美,手中拿着一柄银丝拂尘,雪白的纤指与白玉尘柄宛若一体,难分彼此。她发髻上戴着一顶七宝芙蓉花冠,冠後罩着白纱。外面披着一件用鹙鸟羽毛织成的青苍色鹤氅,里面是一件青色的道袍,色如雨过天晴,光泽流动,片尘不染。宽长的衣袖上,一侧绘着北斗七星,一侧绘着月轮,飘然出尘。

那女道士神情疏淡,似乎不苟言笑,但唇角一颗浅红色的小痣,使她多了几分别样的妩媚。她招了招手,唤道:“锦香。”

少妇嫣然一笑,“玄机姊姊。”说着与随从一同过去。

就在这时,尹馥兰陪着赵氏姊妹从三清殿出来,正好与那少妇在阶相遇。两人目光交错,彼此顿了一下,然後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像什么都没有过发生一样,不言声地擦肩而过。

◇    ◇    ◇

一份长安城的平面图还没看完,蛇夫人便与罂粟女一同回来。

程宗扬道:“这么快?你们联系上了吗?”

“没有。”蛇夫人道:“我一出门就被人盯上了,甩了几次都没把人甩掉,只好先回来。”

罂粟女道:“我也一样。我和韩玉、郑宾一道去鹏翼社。发现有人盯梢,我们几个就分头走了。那人一直在盯着我,奴婢甩不开,只好先回来。”

“盯梢的是谁?”

蛇夫人道:“像是官府的人。我瞧见他穿的官靴。”

罂粟女道:“盯我的应该是两拨人,鹏翼社在西市北边的醴泉坊,我过朱雀大街的时候,感觉到盯梢的换人了。不过那人身手很高明,我专门拿了小镜子扑粉,也没找到他的踪迹。”

程宗扬忽然拿起一页纸,仔细看了一会儿,“你後面盯梢的,恐怕也是官府的人——长安城以朱雀大街为界,西边是长安县,东边是万年县。你过朱雀大街盯梢的换人,很可能是盯梢的差役从万年县换成了长安县。”

蛇夫人抱怨道:“干嘛要盯着我们?”

程宗扬倒是想得开,“我们是来出使的,放着鸿胪寺的四方馆不住,反而住进私宅,没人盯梢才奇怪呢。走!瞧瞧谁这么大胆,敢盯我的梢。”

◇    ◇    ◇

“我本来想请舞阳侯移居四方馆,可见面之後,舞阳侯说话极为奇怪——他竟然要招揽我去洛都,做汉国天子的帝师。”

王忠嗣一口乳酪喷了出来,“他失心疯了吧?”

“好好喝你的乳酪!”旁边一名将领喝道。

“事出反常必为妖。”段文楚道:“程侯此举令人百思不得其解,我绞尽脑汁才忽的想起一事——诸位可记得当日草匪如何攻破京师?”

黄巢军以草军自称,纵横万里,破州陷郡,祸乱天下,甚至于攻破长安,自立为帝,覆灭距今不过四十年。在座的都是皇图天策府的教官,给他们一张纸一支笔,用不着翻资料,就能把草军从起事到覆灭的大小战役、行军路线、兵力分配、战术要点全都写下来,何况是攻破长安这样的大事。

坐在上首的卫公披着一副青袍儒衫,一侧衣袖掖在身後,露出右肩的银鳞铠甲。他用一柄铁如意敲了敲桌面,“说吧。”

“是。我专门取来京师舆图查看,方才确定——那位舞阳程侯所购的住宅,正是当年草匪内贼所居!”

王忠嗣忍不住道:“这也不算什么吧?当年草匪住过的地方多了,连太清宫都……”

旁边的将领厉声道:“住口!”

王忠嗣老实闭上嘴。

段文楚道:“当日草匪袭破潼关,席卷关中,直至灞上,兵临长安。上皇惊走,城中群龙无首,但长安城墙高石坚,草匪连攻数日,未能登城半步。直到城中出了内贼,暗中献计破城。巢贼大喜,特令其以红纸为灯笼,破城之日,不加侵扰。”

“那内贼当晚四处放火,趁城中大乱,打开延兴门,引草匪入城。草匪破城之後,纵兵大掠,唯独放过内贼一家。其後诸镇大军齐至,上皇回师,草匪仓皇逃蹿,那内贼随草匪奔离长安。”

“其後京中大索,那内贼留在长安的亲族尽皆被诛,家宅查封。长安百姓对其恨之入骨,兼且那处宅院内死者无数,被百姓视为凶宅,无人愿意理会。直到数年之前,有人购下此宅,便是程侯入住之处。”

“这跟他姓程的有什么关系?只能说他倒霉,居然买了处凶宅。我跟你说,这事肯定是万年县那帮差衙干的。”王忠嗣一口咬定,“那帮孙子,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

段文楚冷静地说道:“我刚查过,那内贼也姓程。”

王忠嗣顿时哑了。

“草匪覆灭于虎狼谷,余孽称浪荡军,东渡云水,攻破舞都。晋国兵弱不能制,求救四方。汉国出兵夺下舞都,却违诺不还,使得舞都易手——当时便有流言,称此事与浪荡军中某姓程之人有关。”

王忠嗣挠了挠头,“差着好几十年呢,有关系吗?”

“如果我告诉你,那人在草匪攻下舞都之後,还留下云氏族人,将他们送回晋国呢?”

这一下,在座众人神情都凝重起来。舞阳侯与出身商贾的云氏结亲,并不是秘密。婚姻结两姓之好,上事宗庙,下继後世,乃是继嗣宗祧的大事。虽然云氏女受封为舞都君,到底摆不脱商贾之讥。双方地位如此悬殊,结为婚姻就显得意味深长了。

方才喝止王忠嗣的将领开口道:“这么说来,舞阳程侯也许是那名程姓内贼的後人?”

“敢问高将军,若非如此,如此之多的巧合之处该如何解释?”

卫公伸出披着铠甲的右手,叩了叩桌面,沉声道:“黄巢之乱,几倾社稷。我天策府诸将虽受命远征青唐,到底难辞其咎。草匪虽灭,余孽尚存。诸君,重任在肩,岂得轻忽。”

诸将纷纷起身,抱拳拱手,应诺道:“是!”

卫公道:“文楚所言,尚非定论。事关两国之交——严令!”

诸将齐声道:“诺!”

“今日之言,只在此室!有泄漏者,斩!”

“遵令!”

◇    ◇    ◇

程宗扬悄悄从檐角探出头来,“是他?”

蛇夫人肯定地说道:“盯我的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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