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燕歌行
第七章、之子于归
匡仲玉双手举过头顶,鼓掌高歌,“虽则如荼,匪我思且。缟衣茹藘,聊可与娱……”
伴随着歌舞鼓乐,迎亲的车马行至雲家位于城外的别院。雲家一众仆从在正门前雁行排开,早已恭候多时。
程宗扬下马奉上金雁,雲家一名长者接过聘礼,亲自将新郎引到厅前。
看到阶上众人,程宗扬吃了一惊,“六哥、五哥,你们怎么都来了?”
雲秀峰道:“舍妹出嫁,我们这些兄长岂能不出面?”
“我知道,可是雲五哥……”
雲栖峰冷着脸道:“我在舞都已经等了半月。哼,新郎倌好大的架子。”
程宗扬知道这是娘家人来给如瑶撑腰,专门给自己摆脸色的,他老实低头,陪着笑脸道:“都是小弟的不是,一会儿好好敬三位哥哥一杯。”
“雲五爷别来无恙?”秦桧大笑上前,挽住雲栖峰的手,“建康一别,已然经年,五爷风采不减当日,想来加官进爵,一帆风顺。今日是令妹大喜的日子,恭喜恭喜啊。”
程郑上前向雲秀峰作了一揖,然後呈上一叠大红的礼单,笑道:“六爷,这是家主备下的聘礼,还请过目。”
雲秀峰哼了一声,接过礼单,看也不看便随手交给下人。
程郑又呈上一份礼单,“家主的封地在舞都西北,与六爷比邻而居。为了往来方便,家主特意在舞阳河畔划出良田万亩,以为聘礼,还请笑纳。”
万亩土地,面积几乎接近半个舞都城。如此手笔,让雲秀峰也不得不为之动容,终于收起愠色,郑重接过礼单。
王蕙与延香领着几名抬着箱子的奴仆上前,向雲苍峰行礼,笑道:“这是宫里赏赐的衣饰,眼下时辰已然不早,我等去服侍瑶小姐更衣如何?”
雲苍峰笑呵呵道:“去吧去吧,辛苦两位。”
敖润、冯源、高智商捧着红绸串好的钱铢,口里说着吉祥话,四下发放,只要前来观礼的宾客,见者有份,厅内一派喜气洋洋的热闹景象。
好不容易等到妆扮一新的新娘出来,在一众女眷的簇拥下向三位哥哥一一拜别。雲如瑶身着吉服,满头珠翠,纤柔的身形愈发显得娇弱。看着这个命运多舛的幼妹终于嫁得良人,雲苍峰、雲栖峰、雲秀峰三人又是欣慰又是不舍,一时间都红了眼眶。
程宗扬留意送亲的人群,按说雲如瑶出嫁,雲丹琉作为晚辈,完全应该随行送亲,这会儿却不见人影。
雲苍峰勉强笑道:“瑶儿,你如今嫁为人妇,当勤谨持家,将来相夫教子,做个贤妻良母。且不可……不可累着了……”
雲如瑶原本还能噙住泪水,听到最後这句顿时泣下,“妹妹知道了。哥哥,你也保重……”
厅前鼓乐齐鸣,程宗扬上前与三位兄长作别,然後将新娘送到车上。
秦桧等人前去迎亲,府中事务由班超主持。此时舞阳侯府早已车马盈门,宾客雲集。首先前来道贺的是洛都一众商贾。以田家的田荣为首,执掌粮行牛耳的边家,垄断木料生意的许家,甚至连依附孙氏的吉家也出现在人群中。他们手中大都握有程氏商会发行的钞票,程少主一跃成为实封的舞阳侯,让这些掏出大半身家的商贾一颗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不过随着汉国局势日益平定,尤其是取消对商贾的各种限制之後,这些精明的生意人心思都活动起来,想着该如何借机扩张自家的生意。
另一批宾客则是鸿胪寺的官员,作为昔日的同事,他们虽然与这位大行令相处不久,但也纷纷前来捧场。而且有人私下传言,侯国方面有意招揽一些属吏,开出的俸禄足以令人眼红。
身份最高的则是代表各诸侯、世家前来道贺的宾客。舞阳侯虽是新贵,但破例拥有实封领地,已然可与这些顶级权贵相提并论。不过比起洛都之乱前,已经少了许多赫赫有名的贵族世家,比如昔日权倾朝野的吕氏、孙氏,以及诸侯中的赵王、江都王和定陶王。
其余宾客来源纷杂,有当日在长秋宫经历过血战的期门武士、殿前执戟、两厢骑士,也有临阵投诚,立下战功的北军将领。有太学中学富五车的文士,也有文字森严险刻的书吏,甚至还有一批出身市井的游侠少年。
有些宾客自持矜贵,对那些游侠儿大皱眉头,但接待的侍从小声说一句:这些都是平乱有功的义士,这些贵人们也就收敛起来。好在府中安排周到,各方宾客的筵席都用锦障隔开,倒也相安无事。
大乱方定,人心思安,即使以往有所嫌隙的旧识,此时相见也多了几分劫後余生的亲近与庆幸,彼此互道一声平安,虽不至于前嫌尽释,倒也其乐融融。
吉时将近,外面乐声大作。平常极少开启的侯府正门洞开,载着新人的车马迤逦而入。去时带的聘礼,回程带的则是新娘的嫁妆。只见抬箱挑担的奴仆绵绵不绝,饶是舞阳侯府地方广大,送来的嫁妆也几乎摆满了殿前的空地。
匡仲玉当年离开星月湖大营,独自闯荡江湖,以卜算为生,精通各类红白喜事,而且匡神仙的排场相貌也很拿得出手,于是由他主持婚庆。
披着羽氅的匡仲玉在殿前站定,朗声唱颂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一曲《桃夭》,拉开婚礼的序幕。新郎揖着新娘的手,在待者伴随之下来到殿前铺好红毯的陛阶上,先向宾客揖手施礼,然後躬身互拜。
接下来叩拜父母,女方由雲苍峰出面。有道是长兄如父,雲家几位兄长也着实是把如瑶当女儿来养,这一拜合情合理。不过男方的长辈,却是一个其貌不扬的糟老头子。他翘着山羊鬍,弯腰塌背地坐在榻上,受了新人跪拜,赐酒时也有气无力,一副刚让霜打过的蔫样。
宾客们私下里交头接耳,都弄不清这糟老头子到底是什么身份。能认出来的全都闭口不言,只是看着新郎的目光颇为微妙。阳武侯公然露面,这位舞阳侯身份已经昭然若揭,即使没有改姓归宗,也有足够的资格裂土实封。甚至有人暗中猜测,是不是宫中以分封为条件,才换取阳武侯一系放弃回归宗室。
程宗扬满脸堆欢地接过酒樽,低声道:“八八爷,你不是不来吗?”
朱老头道:“你这没爹没娘的,大爷怕你让人欺负喽。”
“说实话。”
蛇夫人道:“朱大爷跟人偷主子的礼金,被紫妈妈当场逮到,吩咐奴婢把大爷押送过来。”
朱老头吹着鬍子道:“谁偷钱了?谁偷钱了!”
“蔡公子亲口对紫妈妈说的,还能有假?”
朱老头老泪纵横,“小程子,姓蔡的那可是个大大的奸臣啊!他连大爷都敢骗……”
雲如瑶笑道:“大爷受委屈了。待饮过这樽酒,瑶儿替大爷出气。”
朱老头很怀疑,“你行吗?”
“瑶儿为夫君管账,蔡公子要用的钱铢,都是从瑶儿手里拨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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