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龙舞(妖刀记前传)
第五七折、谁家玉叶·移嫁金枝
睡褛内未着其他、仅覆一条薄薄锦被的下半身,以惊人的速度恢复元气,精绣被面高高撑起如支篷,老人两眼发直,骇异到无法言语——长年的酒色应酬,令他未至天命之年便丧失了男子雄风,即便血气最盛时,也从不曾坚挺如斯,仿佛换了副全新的阳物。俞平滔怔怔望着牲口般的伟岸家生,似还在适应色欲重又在肉体中活跃蔓延。
”死去的孙儿是回不来了,你便再生几个儿女,旺一旺家门罢。“
银铃般的轻笑化散于风中,清艳雍容的绝色丽人倏忽不见,一如乡野轶闻里的千岁狐仙。
而性欲永远是最好的出口。可以宣泄愤怒,排遣焦躁,麻痹恐慌……而对俞老爷子来说,甚至还承载着希望。俞家大院里,响起了久违的莺娇燕啼,彻夜未平,似不知伊于胡底。
”……中阴土还能壮阳?“
伏身于古旧的琉璃瓦顶,梁燕贞瞠大美眸,惊吓怕还在俞老爷子之上。
”寅吃卯粮罢了。“怜清浅笑道:”小姐以为’夜游神‘是怎么收服始兴庄龙方老爷的?起初只是为了测试中阴土内服的效用,毕竟岁无多始终没放弃钻研人造阴人之法,却意外发现此节。
“你给男人一个孩子,他兴许还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让他恢复雄风,乃至连御众女而不衰不疲,他便死心塌地顶礼膜拜,让他往东去,决计不敢往西,发自内心地信服。”
梁燕贞忍俊不住,两人相视而笑。片刻收了笑声,忽然生出一念,不禁脱口:“’寅吃卯粮‘的意思……不会弄死他么?”
“只吃一枚不会。”怜清浅凝目睇来,怡然道:“毕竟药效退去,一切尽复如常。俞老爷子保养甚好,以其岁数,胡天胡地几昼夜,减不了多少阳寿。但这么有用的妙药仙丹,怕他不肯浅尝辄止,以致超用元气精力,也是可预期的。”
“这……你……”梁燕贞没料到她会直言无讳,一下反应不过来。
“我不是什么好人,梁小姐。我亲手杀了抚育我成人的姨父,虽然他对我做的事禽兽不如,死有余辜。只要活着,就不可避免地会伤害许多人,知道取舍,已是最大的善良——这是我在渔阳学到的事。”
怜清浅罕见地没有握她的手,而是直视眼睛,无畏无忌,无所隐藏,坦然到令人战栗的地步,似乎她也明白自己的温柔亲切是极为有力的武器,而在这件事上选择不使用它们。她需要梁燕贞理解,并接受真正的自己。这是一切互信的基础。
“俞老爷子不是好人,他纵容俞心白,豢养傅晴章,对梁府的掠夺利用必定也经过他的首肯,若要掠夺谁来使我们壮大,我情愿是他。况且……”指着对面檐下的窗棂镂花里、伏在雪润玉体上奋力祟动,无论嘶哑的低吼与干瘦的背脊都如脱毛猿猴般的老人,淡淡一笑:“选择始终在他手里,对不?此药无瘾,几时断了,便能保住余年。小姐心中有愧,咱们便即离去,就当送俞老爷子做了个春梦。只是离得此村,后头未必有店可投,小姐不介意深山退隐,从此封刀挂剑,晴耕雨织,也是好的。”
梁燕贞心头掠过傅晴章、李川横,乃至十七郎与阿爹等诸人面孔,拳头捏得格格作响兀自不觉,银牙咬碎,眉扎如刀。
——不甘心。
就这么起身离开,像是认输了似的……梁燕贞也不明白自己是对谁怀抱怒气,要说顾挽松算计梁府,也没有到不共戴天的地步,满腔血沸却不能平,低声切齿:“我……绝不退隐江湖!刀里来、火里去,怎么说也要闯出一番名堂,那些小看我的、对不住我的,都让他们瞧瞧本小姐的厉害!”
怜清浅嘴角微扬,月下看来明艳不可方物。
“既然如此,我就陪小姐走这一遭。”
掺了中阴土的药丸彻底控制了老人,“夜游神”就此进驻俞府大院。一开始怜清浅并未染指俞家的产业,唯恐俞老爷子清明未失,骤生提防。她锁定的目标,是无主多时的照金戺。
傅晴章武功平平,钻营积聚的本领却相当不错,照金戺名下有数幢宅院,在嵧城浦的银庄和各地寄附舖存有大笔银钱,城郊更有田产若干;光以财力衡断,的确是央土武林有数的大门派。
照金戺内的主心骨已与傅晴章同化烟尘,剩下的倒也不是洁身自好、路不拾遗之辈,盖因遍寻不着地契、印信与合券等物,眼巴巴看着富丽堂皇的屋宇,却无法脱手变现,久等门主归来未果,最后匆匆瓜分了留存的财帛摆设,一哄而散。
这些东西,怜姑娘全在俞平滔的书斋密格里起了出来,印证了“俞老爷子并不信任那厮”的推论。怜清浅擅摹各家字体,模仿俞、傅二人画押,兼有印信在手,神不知鬼不觉地移转了照金戺的资产,二姝终于不是两袖清风、飘零无依,孑然一身的江湖孤女了。
俞平滔纵情声色,神智渐昏,怜清浅以俞氏小妾的身份,在东海各地置产。怜姑娘从不需亲履其地,凭借着纸笔书信,就能办好这些事;到得俞老爷子病重,各种远亲旁支如嗅到血腥的鲨鱼不请自来,摩拳擦掌准备争产,怜、梁双姝早已远遁东海,身价暴增万倍不止,只留个外强中干的枵壳让他们斗蛊去。
梁燕贞到了这个时候,才真佩服怜姑娘心思缜密,居然能运筹于帷幄之中,置办于千里之外,自住的宅院里不仅管家婢仆、厨子车夫齐齐备便,还特意在邻近街舖商坊的热门地段买下华邸广厦,正着人翻修整理,显有经营的构想,只不知她打算做什么生意。
“如小姐不介意,我想开一间青楼。”
“青……青楼?”梁燕贞愣了一下才会过意来,下巴差点“匡啷”一声砸在桌上。以梁小姐对数算之粗疏零落,也知从俞氏弄来的钱财,足够两人衣食无虞,舒舒服服过完下半辈子,做生意不过消遣罢了,何必抛头露面,执此贱役?
怜清浅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本污损严重的线装册子,推过桌面,封皮上干透的深褐色染痕,已难判断是泥是血,只能依稀辨得“蟢欲神功”的四字题记,却是傅晴章曾出示过的那部血甲门秘笈。
独孤寂全歼“擎山转”之后,梁燕贞在一地残尸狼籍间偶然见得,仿佛冥冥中有什么鬼使神差的力量,仍是将秘笈带到了她面前,遂瞒着十七郎收藏起来。她一身艺业全系于《垣梁天策谱》上,内功本非所长,翻来覆去瞧不出什么端倪,闲聊时与怜姑娘提起此书,怜清浅向她讨了去看,此后便一直留在手边,梁燕贞也不以为意。
秘笈在乱军中饱受践踏,所幸内容无甚残损,在怜姑娘手上待了一阵,再拿出来又更齐整了些,也不知她是怎么弄的,似乎怜清浅有一种把东西变好的本领,无论是浸透泥血的秘笈,抑或她俩的人生。
但梁燕贞不明白这和开青楼有什么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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