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杰第五部
第1099章 余 烬

何敬业跑了,可他的罪证已经在铁盒子里锁了二十年。跑得了人跑不了罪。狄仁杰整理的那两份案卷里,何敬业的名字后面已经写满了他该承担的罪名,只等人到案,画押结案。

正月二十四,距离樊小婉收监已经过去了二十天。这天上午,狄仁杰收到了一封从陇右道发来的公文,是陇右节度使衙门回复协查通报的。公文上说,陇右道去年秋天到冬天之间确实来了一户外地人,操江南口音,拖家带口十几口人,在秦州城外置了一处庄院住下。领头的老头自称姓何,江南来的退休小吏,想在陇右养老。节度使衙门的人查了他的过所文牒,上面写的名字不是何敬业,是“何安仁”。

何安仁。何敬业改名叫何安仁。他把名字里的“敬业”换成了“安仁”——安心做个仁善之人。可一个用假名买庄子、用假过所过关的人,没有资格谈安仁。

狄仁杰把公文放下,把李元芳叫了进来。“何敬业在秦州,改名叫何安仁。陇右节度使已经派人盯住了他的庄子。你带六个人,明天出发去秦州,把人押回来。路上小心——陇右是刘士则经营了二十年的地盘,他虽然倒了,他的旧部还在,说不定有人想替他了结何敬业。”

李元芳抱拳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大人,何敬业押回来以后,这个案子就算结了吗?”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那两棵小树已经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和残雪混在一起,半是春意半是寒。他忽然想起曲大门口那盏血灯笼,想起马四喜割皮台子上那摊凝固的血,想起赵铁头那只被砸烂的左手,想起何瘸子拄着柳木棍跪在灞桥上浑身发抖的样子,想起孙老九胸口那道缝了二十年的针脚伤疤。还有樊敬堂。还有凉州城外那片月氏人营地的废墟。还有上千名在陇右戈壁上因为拉不开弓弦而死在吐蕃骑兵刀下的士兵。

“不算结。”狄仁杰说,“案子要等到何敬业归案受审,刘士则定罪问斩,所有罪证归档封存,才算结。可就算结了,二十年前死在陇右的那一千条命也活不过来了。我们做的一切,不过是把真相从土里刨出来,让活着的人看一看,让死了的人闭得上眼。”

李元芳没再说话。他抱了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又过了五天,正月二十九,润州府那边发来了补充回执。回执上说,何敬业在丹徒县的庄子的确已经空了,但他的邻居提供了一个新线索:何敬业全家离开之前大约半个月,有一个从长安来的女人去找过他。女人个子不高,蒙着脸,说话带着月氏口音。她在何敬业庄子上只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她走之后,何敬业慌慌张张地开始收拾行李,不到十天就搬空了整座庄子。

狄仁杰读完回执,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月氏口音的女人,个子不高,蒙面。不是樊小婉——樊小婉去年秋天的行踪他核对过,她那时候在长安,正从刘士则身边脱离,和尉迟破断了联系,独自在城西的月氏人聚集地里藏身,没有离开过长安。那么去找何敬业的女人只有一个可能。

他让人去传话,请樊素来一趟大理寺。

樊素到的时候,狄仁杰正在书房里整理何敬业的罪证。她穿着一件素净的青布裙子,头上挽了个简单的髻,面纱没戴,脸色比上次在祠堂里见到的时候好了一些。狄仁杰请她坐下,把润州府的回执递给她看。

“你去年秋天去过润州。”

樊素没有否认。她把回执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是。刘士则递折子要回陇右之后,我借回凉州祭祖的名义跟他告了一个月的假,实际上是去了润州。我找到何敬业,告诉他——名单上的人已经死了好几个,下一个就是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樊素沉默了一会儿。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

“因为我不想让小婉杀他了。”她的声音很低,但很稳,“小婉已经杀了曲大,杀了马三刀,伤了赵铁头。她的手上已经沾满了血。我知道她不会停的,名单上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我拦不住她——二十年没见,她已经不是那个躲在牛车底下哭的小女孩了。她变成了一把刀。可我想,如果我能让何敬业消失,自己跑掉,消失在陇右的戈壁滩上,小婉就找不到他了。她找不到他,就不用再多背一条人命。”

狄仁杰看着她。这个在刘士则身边忍了二十年的女人,不声不响地做了一件谁也不知道的事——她跑去江南,提前给何敬业通风报信,让他跑。她不是要救何敬业,她是要救她妹妹手上不再多沾一层血。

“可你没有告诉小婉。”

“没有。”樊素摇头,“小婉知道了会恨我的。我宁愿她不知道。”

“何敬业知道你是谁吗?”

“不知道。他以为我是刘士则派去警告他的人。他在客厅里跪在我面前,磕了三个头,说求刘大人再给他一次机会。我没有纠正他。让他以为刘士则还在保他的命,也许他会更卖力地跑。”

狄仁杰沉默了。樊素的做法不合法——私自给嫌疑人通风报信,按律是可以追究的。可他看着这个坐在对面、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平静如水的女人,没有说出追究的话。这桩案子里的每一个人都被二十年前的那场贪墨拖进了泥潭,有人用杀人来复仇,有人用沉默来忍受,有人用通风报信来阻止更多的杀戮。没有一个人是干干净净的,包括他自己——他纵容了樊小婉多待了两个时辰,又在灞桥上接过了她主动伸出来的手腕。

“刘士则什么时候审?”樊素问。

“下个月。三司会审,刑部、大理寺、御史台联审。他的案卷已经送到三司了。”

“三司会审的时候,我可以做证吗?”

狄仁杰抬起头看着她。“你是他的妾室。按律,妾不可以告夫。”

“律条上写的,不可告夫的是寻常家事。”樊素的声音依然很轻,可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的罪不是家事。他贪的是军资,害的是边军,死的是上千条人命。我是他身边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亲眼看见了。如果律条上写着我不能做证,那我就不告夫——我告的是贪官污吏,是害死边军的元凶,是叛国通敌的罪人。”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份写满何敬业罪证的公文,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他提起笔,在证人名单上加了一个名字:樊素。

“三司会审的时候,你站在证人席上说话。”

樊素站起身,朝狄仁杰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书房。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狄仁杰忽然叫住了她。

“你妹妹给你外甥缝了一只布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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