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魄凝星河
第442章 春光短
过了年,灰衣道人的身体竟然慢慢好了起来。
不知道是凌昊的药起了作用,还是沈青的汤养人,还是墨尘天天在耳边絮叨有了效果。他的咳嗽少了,饭量大了,脸色从白转红,从红转润,连走路都轻快了不少。到了二月二龙抬头那天,他居然又打了一套完整的拳。
墨尘站在院子门口,看着灰衣道人在桂花树下打完最后收势的招式,整个人都愣住了。
“师父,你打完了?”
灰衣道人收了势,喘了几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他笑了。
“打完了。”
墨尘的眼眶红了。他走过去,在灰衣道人面前站定,想说“师父你真厉害”,话还没出口,眼泪就先掉了下来。他不想哭的,师父好不容易好了,他应该笑,可他忍不住。这几个月的担心、害怕、夜不能寐,全在这一刻化成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灰衣道人看着他哭了,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递帕子。他伸出手,把墨尘拉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背。
“好了,不哭了。师父没事了。”
墨尘趴在灰衣道人的肩膀上,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他吸了吸鼻子,从师父怀里退出来,用袖子擦脸,擦得脸上红一道白一道的,像个花猫。
灰衣道人看着他的样子,笑了。
“去洗把脸。”
墨尘点了点头,跑进灶房,蹲在水盆前,捧起冷水泼在脸上。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连泼了好几下,把脸上的泪痕和鼻涕都洗干净了,又用毛巾擦了擦,深吸了一口气,走出灶房。
凌昊站在屋檐下,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墨尘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师兄,师父好了。”
“嗯。”
“真的好了。”
“嗯。”
墨尘看着凌昊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墨尘注意到,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像是有人在他眼睛里点了一盏灯。墨尘知道,凌昊也在高兴,只是他不说。他从来不说“我高兴”“我担心”“我害怕”,他把这些情绪都藏在心里,藏在那些“嗯”字里。
墨尘笑了笑,靠在凌昊的肩膀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二月春风似剪刀,剪开了桃树的枝条,剪开了溪水的薄冰,剪开了青溪村的春天。
今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二月中旬桃花就开了。不是零零星星地开,是满山遍野地开,铺天盖地地开,像是有人在山上放了一把粉色的火,烧得整个山头都成了粉色的。
墨尘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的山,看着漫山遍野的粉色,看了一会儿,转头对凌昊说:“师兄,今年我们自己去看陆姨吧。师父身体刚好,路上颠簸,别让他去了。”
凌昊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两个人上路了。灰衣道人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个人走远的背影,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久到沈青出来叫他吃饭,他才转过身,慢慢地走回院子。
“他们会平安回来的。”沈青说。
灰衣道人点了点头,在桌前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上面飘着一层米油。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喝,像是在品什么珍馐美味。
天衍宗的桃花开得比青溪村的还盛。
墨尘站在那棵最大的桃树下,仰着头,花瓣落在他的脸上、肩上、手上。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花瓣是深粉色的,比别的桃花都深,都红。
“陆姨,我们来看你了。”墨尘蹲下来,从包袱里拿出蜜饯和信,放在树根下,用石头压住,“师父身体好了,你别担心。他今年打不了全套拳,但他打了,打完了。他很厉害的,对吧?”
风吹过桃林,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在点头。
墨尘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两片花瓣——一片是从这里带回去的桃王花瓣,一片是从溪水里捞起来的、漂到青溪村的小花瓣。两片花瓣一大一小,一深一淡,都已经干透了,薄得像纸,一碰就要碎。
“陆姨,你的信我还留着。夹在书里,每天都能看见。”
凌昊站在他身后,看着墨尘手里的那两片花瓣,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那片小的。花瓣很干很脆,但他的手指很轻很柔,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墨尘把花瓣重新收回怀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
“陆姨,我们走了。明年再来看你。”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明年我带师父一起来。”
风吹过桃林,花瓣落了他一身。他笑了笑,转过头,追上了凌昊。
下山的时候,墨尘走得很慢。他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桃花,看着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落在地上,落在石阶上,落在溪水里。
“师兄,花瓣又飘到青溪村了。”
“嗯。”
“陆姨又给我们写信了。”
凌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回到家,灰衣道人坐在桂花树下,手里端着一壶茶,正在等他们。
“回来了?”
“回来了。”墨尘说。
“桃花开了?”
“开了。”
“好看吗?”
“好看。”
灰衣道人点了点头,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茶是新的桂花茶,墨尘临走前泡好的,放在茶壶里用棉布裹着保温。他喝了一口,眯起了眼睛。
墨尘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那片大的花瓣,递给他。
“师父,桃王的花瓣。”
灰衣道人接过花瓣,低头看着。花瓣已经干透了,颜色从深粉变成了暗粉,但纹路还很清楚,能看出每一根细小的脉络。他把花瓣放在鼻尖闻了闻,桂花茶喝久了,已经闻不出桃花的香气了,但他还是闻了很久。
“苏晚。”灰衣道人轻声说。
墨尘在旁边坐下来,看着师父。师父把花瓣收进了怀里,贴着心的位置。他的嘴角微微弯着,不是在笑,是在思念。思念一个人,有时候不需要笑,也不需要哭,只需要把她的花瓣贴在心上,就够了。
这个春天,灰衣道人的身体一直不错。他每天打拳,每天喝茶,每天和墨尘说几句话。他的拳还是只能打一套,打完要歇很久,但他毕竟在打。他的茶还是喝很多,一壶接一壶的,喝到沈青说他“再喝晚上该睡不着了”。他的话还是不多,但比凌昊多,比凌昊健谈,比凌昊爱笑。
墨尘看着他一天一天地好起来,心里那块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不是彻底落了,是落了一大半。还剩一小半悬着,他知道那块可能永远都落不了地了。但只要师父还在,那块悬着的石头就砸不到他。
春分那天,灰衣道人忽然说想吃鱼。
墨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拿着鱼竿跑到了溪边。他蹲在溪边的大石头上,把鱼饵挂在钩上,甩进水里,然后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他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半天钓不上一条鱼的墨尘了,他现在钓鱼的技术很好,耐得住性子,坐得住冷板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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