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第715章 孤灯

夜深,绘图司内,多数屋舍的灯火早已熄灭,外间值守之人的呼吸也变得沉重而绵长,似已堕入梦乡。唯有深处一间石室,依旧从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油灯光亮。

陆文渊独自坐在长案前,身影被灯火拉得长长地投在背后冰冷的石墙上。他的面容清癯,神情比白日里更显沉静,但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却如同案上厚厚的卷宗,沉甸甸地压着。

案上,一幅残损的观想图被黑布半遮半掩,只露出残缺的一角。图纸的纸面暗沉发黄,像是曾被水浸透又勉强晒干,边缘已然卷曲,浮起细微的裂纹。

绘图司处置此类物件,向来有严格的章法。静心、分层、封边、压意,四步缺一不可,讲究的是一个水磨工夫。

可这副观想图,人仙阁那边的处理只求快,求多,如此一来,他们便只能将几道工序并作一道,手法愈发粗暴,使得这些本就危险的图卷,变得愈发不安稳。

修补这样的图卷,无异于在刀尖上行走。

陆文渊此时正在加固图卷,他手持一柄细长的铜钩,小心翼翼地挑开图角一处将裂未裂的地方,将底下干硬发黑的旧胶一点点刮去。

随后,他将早已磨成细粉的镇神砂、冷玉末,与百年槐脂按照特定的比例,悉心调入一旁的寒髓胶中。

纵使人族不明灵气,可经过许多年的试验,也是发现了不少天材地宝的特性,可以用来压制图卷中残留不散的凶意。

他换用一支羊毫小笔,蘸取调好的胶,却不是去补图卷正面的画,而是从图卷旁边,一点点地沿着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纹路,进行描补。

这些纹路,实则是用宝墨画下的筋络。一旦断裂,图中封存的残意便会如决堤的洪水,从缺口汹涌而出。

轻则令观想者神智混乱,重则会让修补之人当场心念失守直接将心智都给冲坏了。

陆文渊的手很稳,在补上一段纹路之后,他以四枚沉重的镇纸压住图卷四角,又取出一卷浸泡过安神药汁的细麻线,沿着图卷的边缘,开始穿缝。

他每缝三针,便会停下,仔细辨看图卷纸面的颜色变化。

若颜色由深暗转向灰白,便说明那股残意被成功压制了回去。可若是从灰白转为墨黑,那便意味着,图卷深处的那东西,依旧在翻腾不休。

这幅图,先前显然是被人用急法强行压制过。陆文渊能清楚地看到,图卷上留有数道粗硬的胶痕,像是有人情急之下,直接用重胶将裂口封死。

他心中暗自摇头,此等做法,无异于饮鸩止渴。

恐怕是第一位接手之人垂死挣扎罢了。

重胶只封得住表层,反倒会将深处的残意死死困住,积蓄得愈发凶戾。

一旦再受人观想牵动,那反噬之力,只会比原先猛烈数倍。

“只求交差,不顾后患……”陆文渊低声自语,声音在空寂的石室里显得有些飘忽,“把这天大的祸事,全留给了接手的人。”

他哀叹一声,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逼迫自己深夜处理此图的管事的身影。

绘图司的主管名叫邱承,是个年近五旬的瘦削男子,一双眼睛总是微微眯着,惯会拿司里的规矩来压人。

邱承心里清楚,这幅图凶险不稳,按规矩,本该由多名绘图使合力处置。可他依旧将这烫手山芋扔给了陆文渊一人。

无他,只为掩盖他自己最初的失职。

正是因为他没能第一时间分辨出此图的凶险,反而让人胡乱处置,才使得这图卷的状况愈发破败,几近失控。

为此还损失了数名理图使,想到此节,一股压抑的怒火自陆文渊心底升起。

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改变。

他的手没有停,仍旧一针一线地封着图边,可心绪,却已被这不公的待遇牵动。

他并非没有破局之法。

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申请成为一名真正的绘图使。直接脱离邱承的管束,也就不必再受这等欺压。

可绘图使,需要真正接触观想图的核心,需要直面幽墟。

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从一个浅坑,跳进了另一个更深、更不见底的深渊。

他不愿。

思绪飘远,他想起了自己出生的那个偏远小村。

家中贫苦,父亲常年在地里劳作,背脊被烈日晒得脱了皮,却依旧难换得一家温饱。

母亲则靠着替人缝补浆洗,赚取几个微薄的铜钱,一双手动辄开裂。

年幼的小妹,身上总是穿着自己改短的旧衣,一双眼睛清澈又懂事。

陆家的屋舍漏雨,冬日里,屋檐下挂着冰棱,屋里也结着白霜。

米缸时常能一眼望到底,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能让父母吃上一顿饱饭,让小妹在冬天不必再挨冻。

一名潜龙使的出现,彻底改变了他一生的轨迹。

那年秋日,一名身着劲装的潜龙使路过村子,一眼便看中了他,询问他是否愿意入京学习技艺。

潜龙使告诉他,只要能入得大人的法眼,家中便能立刻得到照拂,日后每月还有丰厚的俸禄可以寄回。

当时的陆文渊虽然年少,却早已懂得“贫苦”二字的重量。他跪在父母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便跟着那潜龙使,离开了生养自己的村庄。临走时,潜龙使果然在家中留下了数十两的银子。

离家,一晃便是十多年。

入了这绘图司,他便很少有机会外出,更不被允许随意与家中通信,唯一的联系,便是每月按时寄回的俸禄。

他每月所得上百两银子,在运京城的权贵眼中或许算不得什么,可对于那个偏远小村里的陆家而言,却足以改天换命。

他只在身上留下少许,维持最基本的衣食,其余的大半,都通过阁中的渠道,悉数寄回了家中。

陆文渊时常会在夜深人静时想,父母现在应该已经修了新屋,家中的田地也该添了几亩。小妹或许早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不必再吃从前的苦了。

家人,是他在这冰冷压抑的绘图司中,唯一的念想与盼头。这里规矩森严,同僚间多有算计,上层又动辄以大义压人。陆文渊这些年看似温和顺从,与世无争,实则全凭着心中这一点念想支撑着。

他不争名,也不争功,只求能安安稳稳地领着俸禄,将银钱一笔笔送回故里。

可就在前些日子,当他被迫接下这幅凶险至极的观想图后,一个念头忽然毫无征兆地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若自己有一日,真的死在了这间石室里,家中……还能收到银钱吗?司内,又是否会派人,将自己的死讯告知远在万里之外的父母?

就在陆文渊低头调胶,心神被往事牵扯的瞬间,案上那幅图卷的边缘,原本已经干涸的暗色纹路,忽然像是被灯火照活了一般,颜色凭空深了几分。

油灯的火苗,在没有一丝风的石室里,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案上的镇纸,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微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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