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圆盘
第110章 竹影寒雾
“你们啊...”周临渊摇头,“一个狂得没边,一个冷得像冰,偏生还能说上话。”
“说不说话,无关冷暖。”云无心说。
这话说得玄,但周临渊听懂了。就像此刻,他们可以这样安静地坐着,各自想着心事,却不觉尴尬。有些情谊不需要言语,如同竹与影,光与雾——看似无关,实则共生。
隔壁雅间的谈笑声又起,这次似乎在争论什么。
“...要我说,剑道一途,天赋固然重要,但心性才是根本!”
“此话不假!你看周公子,温润如玉却韧如青竹,这份心性,比天赋更难得!”
“云公子也是,虽寡言,但那一手刀法中的‘静’字诀,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悟不透...”
周临渊听着,心中微动。他转头看向云无心,却发现对方正望着窗外,浅灰色的眸子里映着天光云影,深邃得像是能装下整片苍穹。
“子默,”周临渊忽然问,“你可曾...羡慕过萧月曳?”
云无心转回视线,看了他片刻。
“为何羡慕?”他反问。
“天赋。”周临渊说,“他那般随性而为,进境却总在我们之上。我每日练剑至深夜,寒暑不辍,有时也会想...若我也能有他那般天赋...”
“若有,你便不是你了。”云无心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他是月,你是竹,我是雾。月有月的皎洁,竹有竹的坚韧,雾有雾的缥缈。各得其所,何须羡慕?”
周临渊愣住了。他看着云无心,看着那双浅灰色的、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感慨幼稚得可笑。
是啊,他是周临渊,是“临安玉竹”,是十六年来每日闻鸡起舞、练剑不辍的周家次子。他的剑法是青竹破岩的坚韧,是虚怀若谷的包容,是节节高升的进取——这些,都不是天赋能给予的。
“你说得对。”周临渊轻声道,举起茶盏,“以茶代酒,敬你。”
云无心没有举杯,只是微微颔首。这便是他接受的方式——不热烈,但真诚。
茶香氤氲,时光在盏中缓慢流淌。窗外的日影渐渐西斜,将槐树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远处“漱玉楼”的丝竹声停了,换成了咿咿呀呀的唱腔——是《牡丹亭》里“游园惊梦”那一折。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那声音婉转凄清,隔着两条街巷传来,竟有几分不真切的恍惚。
周临渊听着,忽然想起萧月曳醉酒后常吟的那句诗:“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那是李太白的诗,狂放恣意,与杜丽娘的缠绵悱恻恰成两极。
一个要尽欢,一个在伤春。
一个如月,一个如花。
而他和云无心呢?一个如竹,一个如雾。
竹在月下会投下清影,雾在花间会染上香气。看似无关,实则相映成趣。
这念头让周临渊微微一笑。他正要开口说什么,隔壁雅间的谈笑声忽然——
戛然而止。
不是渐息,不是低语,而是像被一把无形的刀齐齐切断。前一秒还在高声争论“剑心与剑气孰重”,后一秒便陷入死寂。
连茶杯轻放的声音都没有。
连衣袂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连呼吸声都没有。
周临渊和云无心同时抬眸,对视一眼。
多年的默契让两人无需言语。周临渊左手拇指无声地推开“凌霄”剑格,云无心的右手已按在“雾霭”刀柄之上。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槐树枝头,歪着头啄理羽毛。
远处,“漱玉楼”的唱腔还在继续:“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隔壁雅间,一片死寂。
周临渊缓缓起身,动作轻得像竹叶飘落。他走到雅间门边,侧耳倾听——什么都听不到。云无心也已站起,月白色的身影融入窗边的光影里,若不细看,几乎要与那片天光融为一体。
周临渊用眼神示意:我左你右。
云无心点头。
周临渊深吸一口气——不是紧张,而是将内力悄然运转至四肢百骸。然后,他右手按在门上,轻轻一推。
门开了。
没有机关,没有暗器,没有任何阻挡。
雅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
四个年轻僧人围坐在圆桌旁,穿着少林俗家弟子的褐色劲装。他们面前的茶杯还冒着热气——是刚续上的新茶。桌上摆着几碟素点心:芝麻糖饼、茯苓糕、素馅包子,还有一个果盘,里面的葡萄还带着水珠。
但他们已经死了。
最靠近门边的那个僧人还保持着举杯的姿势,脸上的笑容凝固在最后一刻——那是一种听到有趣言论时会露出的、略带惊讶的笑。他旁边的人手按在桌上,似乎正要拍案而起,参与争论。对面的两个,一个身体前倾,一个后仰靠椅——都是活人才会有的、自然的姿态。
周临渊的目光落在他们的咽喉处。
四个人的咽喉上,都有一个极细小的孔。小得像针尖,若不是仔细看,只会以为是皮肤上的痣。伤口周围没有血迹,皮肤呈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像是被极寒之物瞬间冻结。
云无心已经走到窗边检查。窗户从内栓着,窗纸完好无损。他又检查墙壁、地板、天花板——没有任何密道或暗门的痕迹。
“一击毙命。”云无心的声音冰冷如霜,“极寒内力贯穿咽喉,瞬间冻结血脉。”
周临渊走到桌前,伸手探向最近那个僧人的颈脉——冰冷,没有跳动。他检查另外三人,结果相同。四个少林弟子,四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茶香氤氲的午后。
“什么时候?”周临渊低声问。
“我们进来之后。”云无心说,“茶还热。”
是啊,茶还热。这说明凶手是在他们踏入“听松阁”之后才动的手,甚至可能就在他们隔壁——听着他们的谈笑,听着他们品茶,然后悄无声息地夺走了四条性命。
周临渊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种精准、冷酷、从容不迫的杀人手法。能在这么近的距离、这么短的时间内,同时杀死四个少林俗家弟子——而且是不发出任何声响、不留任何痕迹——这样的凶手,该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谁?”周临渊问。
云无心没有回答。他走到墙边,伸手在墙纸上轻轻抚摸——那是一种特制的宣纸,印着淡雅的竹纹。他的手指停在某处,那里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与竹纹融为一体的缝隙。
“暗门。”他说。
周临渊上前,果然看见了一道设计精巧的暗门。门缝与竹纹的枝干重合,若不是云无心这般观察入微的人,绝不可能发现。暗门边缘有极细微的磨损痕迹——最近有人用过,而且不止一次。
“追?”云无心看向周临渊。
周临渊犹豫了。他想起父亲的教诲:“周家习剑为的是护道,不是逞强。”也想起母亲常说的话:“临渊,你是次子,不必承担太多,平安就好。”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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