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圆盘
第98章 叹息之壁

接下来的路程，队伍又遭遇了几波零星的三星魔兽，如能喷射酸液的沙漠巨蚁，或是翅膀带有精美织纹、发出超音波干扰技能的魔毯蝙蝠。在护卫们的配合下，都有惊无险地解决。卡修斯依旧会出手，动作依旧凌厉高效，但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带着炫耀般的快意，而是沉默了许多，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莱伊拉和卡维则更加沉默。莱伊拉似乎还未从刚才的惊吓中完全恢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偶尔会用复杂的目光看一眼卡修斯的背影，又迅速移开。卡维则一直低着头，紧紧抱着他的刀，刚才那生死一线的经历显然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队伍在一个相对安全、有地下水源渗出的干燥洞穴中暂时休整。

卡修斯靠坐在远离人群的岩壁阴影里，看着纳齐姆王子在与学者们研究地图。他内心的疑惑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最终还是驱使他站了起来，走向纳齐姆。

护卫们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但纳齐姆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王子殿下。”卡修斯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但那份属于吸血鬼贵族的骄傲依旧若隐若现。

纳齐姆抬起头，熔金般的眼眸看向他，带着一丝询问。

卡修斯目光扫了一眼不远处蜷缩着、依旧显得惊魂未定的卡维，直接问出了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我很好奇，你为何要执意带上那个……带刀的累赘？”他刻意在“累赘”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如果，”他继续道，带着一丝吸血鬼对人性固有的揣测，“你看中的是他那把似乎有些来历的刀，以你的身份和财富，完全可以直接买下来，或者……用更直接的方式得到它。何必非要带上他这个明显会拖慢队伍、甚至在关键时刻需要别人救援的包袱？”

纳齐姆王子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神情。他看了一眼卡维，那个瘦小的少年即使在休息时，也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沙赫瓦兹”的刀柄，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慰藉。

“刀，确实会选择主人，卡修斯。”纳齐姆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沙赫瓦兹’不是普通的武器，它承载着古老的灵魂和意志。强行夺取，或许能得到它的形，却永远无法唤醒它的神。甚至可能引来诅咒的反噬。”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卡修斯身上，那熔金般的眼眸仿佛能看穿他内心的傲慢与不解：“至于卡维本人……你只看到了他临敌时的怯懦和笨拙。但你是否注意到，他握刀的手势，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其实异常稳定？你是否看到，他虎口和指关节上，那些与年龄不符的、厚厚的茧子？”

卡修斯微微一怔。他确实凭借吸血鬼的敏锐视力注意到过卡维手上的老茧，但他当时只以为是干粗活留下的，并未深想。

“那不是劳作留下的痕迹，”纳齐姆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那是长年累月、无数次重复挥刀练习才能磨砺出的印记。我观察过他，在夜晚宿营，所有人都沉睡之后，他会悄悄爬起来，找到无人的角落，对着月光或者篝火的余烬，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最基础的劈、砍、刺、撩……动作生涩，甚至常常出错，但他从未间断。”

王子的语气中，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丝……欣赏？

“我，纳齐姆，作为苏塔尔纳的王子，或许会嘲笑命运的不公，会嘲笑敌人的愚蠢，会嘲笑某些贵族的虚伪……”他的声音略微提高，清晰地传入卡修斯，也仿佛在宣告某种信念，“但我绝对不会，去嘲笑一个在深夜里，无人看见的角落，为了改变自身命运而默默流淌汗水、咬牙坚持的——努力者。”

“怯懦，或许源于天性，或许源于经历，可以被理解，甚至可以被包容。但努力，尤其是那种不被理解、看不到希望却依旧坚持的努力，本身就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品质，一种隐藏在顽石下的火种。”纳齐姆的目光锐利起来，仿佛在审视卡修斯的灵魂，“强大的力量固然令人敬畏，但一颗不屈的、向往强大的心，同样值得给予机会和期待。或许他现在是累赘，但谁又能断定，这簇微弱的火种，在未来不能迸发出照亮迷途的光芒？”

卡修斯彻底沉默了。

纳齐姆的话，像一把无形的钥匙，触动了他内心某些被高傲和自卑层层包裹的东西。他想起了自己在永夜王庭，因为比不上卡珊德拉而感受到的压抑和自卑，那种无论怎么努力似乎都无法超越的无力感……他选择了逃离，用叛逆和愤怒来武装自己。而卡维，这个弱小的人类少年，却选择了在无人处，用最笨拙的方式，默默坚持。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在卡修斯心中翻涌。有被说中心事的恼怒，有对那种“愚蠢”坚持的不解，但隐隐地，似乎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于那种纯粹“努力”的触动。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默默地走回了自己之前的阴影角落。但这一次，他看着不远处那个抱着刀、似乎因为疲惫而终于睡着的瘦小身影时，目光中少了几分之前的鄙夷，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

纳齐姆王子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熔金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上那代表未知区域的复杂线条。

迷宫深处，等待他们的，将是更严峻的考验。而队伍内部，这些刚刚开始碰撞的灵魂，他们的关系与成长，或许也将成为这次探索之旅中，另一重难以预测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