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书大陆
第444章 山风与剑
往南的路上,阿修罗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风,还在追,还在赶,还在把他的气息,往南岭的方向送。
往东的路上,王韩的身影,也渐渐远了。
只有剑柄上的香囊,在风里轻轻晃,银线的光,忽明忽暗,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夜还很长。
路还很长。
谁也不知道,在路的尽头,会有什么在等。
或许是南岭的药庐,或许是村里的铺子。
或许,什么都没有。
或许,什么都有。
风还在吹。
松涛还在响。
月光还在流。
路。
很长。
风依旧冷,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在脸上,有点疼。
阿修罗在走。
一步,又一步。
脚下的路,从青石变成黄土,从黄土变成碎石,每一步都硌得脚底发疼。
但他没有停。
他的剑,在鞘里。
剑柄上的布条,被汗水浸得有些潮,贴着掌心,像有生命。
他的行囊,很轻。
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半块陈皮膏,还有那九本魔法书。
书被油纸包着,很严实,生怕被雨打湿,被风吹坏。
他很少翻看。
但他知道它们在。
就像他知道,南岭在南方,蓝苗在南岭,药庐的门,或许还开着。
日升。
月落。
他不知道走了多少天。
只知道,鹿血的腥气,早已被风吹散。
只知道,陈皮膏的甜味,还在舌尖残留。
只知道,夜里宿在破庙,总能梦见那株络石藤,在风里晃,银线的光,忽明忽暗。
这日,他走到一条河边。
河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卵石,还有几条小鱼,游得很慢。
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水。
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看着水里的倒影。
头发很长,很乱,遮住了半张脸。
胡茬很硬,像野草。
只有眼睛,还很亮,像淬了光的剑。
他从行囊里拿出块布,蘸着河水,慢慢擦脸。
擦去尘土,擦去疲惫,擦去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然后,他继续走。
河边有个渡口。
渡口有艘船。
船上有个撑船人,戴着顶斗笠,穿着件蓑衣,看不出年纪。
“过河?”撑船人的声音,像被水泡过,有点闷。
“嗯。”
“钱?”
阿修罗从怀里掏出枚碎银子,递过去。
撑船人接过,掂了掂,扔进腰间的钱袋,叮当作响。
“上来。”
船很小,只能容下两个人。
船板很旧,踩上去咯吱作响,像随时会散架。
撑船人竹篙一点,船就离了岸,慢悠悠地往河心漂。
河水很静,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哗啦,哗啦。
“往南去?”撑船人忽然问。
“嗯。”
“南岭?”
阿修罗抬眼看他。
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听说那里的药草,长得很好。”撑船人又说,声音依旧很闷。
“嗯。”
“听说那里的人,熬膏熬得很好。”
阿修罗没说话。
他在看水。
水里有云的影子,有鸟的影子,还有他的影子。
都在动,都在漂,都没有根。
“去过南岭?”他忽然问。
撑船人笑了,笑声像风吹过空桶,嗡嗡地响。
“去过很多地方,忘了。”
“忘了?”
“记性不好,”撑船人说,“只记得水是流的,船是动的,人是走的。”
阿修罗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或许什么都记得,只是不想说。
就像他自己,有些事,明明记得很清,却偏要装作忘了。
船到对岸。
阿修罗跳上岸。
“谢了。”
“不谢。”撑船人说,“路还长,慢点走。”
阿修罗没回头。
他继续往南走。
风好像小了点。
空气里,渐渐有了点暖意,还有点潮湿的气息。
像南岭的春天。
他的脚步,好像也轻快了些。
路过一个小镇。
镇上有个药铺。
药铺的幌子,写着“回春堂”。
他走了进去。
药铺里很暗,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有点呛人。
掌柜是个中年妇人,正在柜台后抓药,手指很巧,称得很准。
“要点什么?”妇人抬头看他,眼里没有惊讶,只有平和。
“茵陈。”
“新的还是陈的?”
“新的。”
妇人从药柜里抓出一把茵陈,绿得发亮,带着水汽。
“刚从南岭采来的,很新鲜。”
阿修罗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南岭来的?”
“嗯,”妇人笑着说,“南岭的茵陈,比别处的嫩,药效也好。”
他接过茵陈,放在鼻尖闻了闻。
很清,很苦,像蓝苗药庐里的味道。
“多少钱?”
“不用钱。”妇人说,“看你像是远路来的,这点药,不值什么。”
阿修罗看着她,忽然想起李嫂。
都是一样的爽朗,一样的热心。
“谢了。”他把茵陈放进行囊。
“往南岭去?”妇人问。
“嗯。”
“南岭的路不好走,”妇人说,“过了前面的山,就快到了。”
“嗯。”
他走出药铺,阳光正好,落在身上,有点暖。
他摸了摸行囊里的茵陈。
好像离南岭,又近了一步。
好像离蓝苗,又近了一步。
他继续走。
前面的山,很高,很陡。
山路蜿蜒,像条蛇。
他一步一步往上爬。
汗,湿透了衣衫。
喘,像拉风箱。
但他没有停。
他的剑,在鞘里,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像在给他鼓劲。
爬到半山腰,他看见一块平整的石头。
他坐下来,歇脚。
从行囊里拿出茵陈,捏了一片,放进嘴里。
很苦。
苦得他皱起了眉。
但他没有吐出来。
慢慢嚼,慢慢咽。
苦过之后,好像有股淡淡的回甘,从舌尖散开。
像极了那些熬膏的日夜,苦中带甜。
他看着山下的路,像条白带子,弯弯曲曲,消失在远方。
他忽然想起王韩。
想起阿牛。
想起李嫂和老张。
想起“八珍堂”的烟火。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却很真。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继续往上爬。
山很高。
路很长。
但他知道,山顶的风景,一定很好。
南岭的药香,一定很浓。
蓝苗的笑,一定很甜。
风。
冷风。
风里有雪的味道。
不是冬天的雪,是高山上的雪,带着冰碴子,刮在脸上,像细针。
沈清辞站在断云峰的第三道崖口,衣袂猎猎。她的剑斜斜插在背后,剑柄缠着三圈深蓝色的布条,布条末端缀着枚小小的银铃,风一吹,不响。
因为冻住了。
崖下是云海,翻涌如沸,白得晃眼。沈清辞望着云海,眼神比云海更冷。
她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喝鹿血的人。
江湖人都知道,断云峰是险地,尤其是这第三道崖口,三面凌空,只有一条窄窄的石阶通上来,石阶上结着冰,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敢来这里的,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沈清辞不是疯子。
她的理由,在剑穗上——那枚银铃,是她弟弟沈清羽的。三个月前,清羽在山下镇子里喝鹿血时,被人挑了手筋,银铃也被抢走,只留下半截布条。
抢走银铃的人,留了话:要银铃,断云峰第三道崖口,带十斤上好的鹿血来。
沈清辞带了。
鹿血装在一个黑陶壶里,壶身裹着厚厚的毡布,挂在她的左腕。血是热的,透过毡布,烫着皮肤,像块烙铁。
她已经等了三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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