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乞活帅
第191章 兵心浮动（上）

固原城，左营中千总部把总衙署。

费书瑜坐在案几前，眉头紧锁，脸色凝重。

昨天，他在参将衙署向将爷请战，主动要求率领麾下士兵随大军一同勤王。

可回到衙署后，冷静下来一想，他心中却不由得泛起了愁绪。

这次勤王，对他来说，既是机遇，也是难题。

机遇在于，此次勤王，若是能侥幸立下战功，他便有机会晋升千总，摆脱这小小的把总职位，实现自己多年来的仕途梦想。

可难题也同样巨大——粮饷。

“大人，您找我们？”

门外传来了掌号李从治和几个管队的声音，打断了费书瑜的思绪。

费书瑜回过神，定了定神，道：“进来吧。”

几人推门而入，见费书瑜脸色凝重，都不由得心里一沉，纷纷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到案几前站定。

费书瑜看着麾下的这些得力干将。

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道：“都坐吧。有件大事要跟你们说。”

等几人坐定，费书瑜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后金鞑子破长城而入，京城危急！圣上有令，我等需即刻率军驰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国家有难，正是我等报效国家的时候！”

话音刚落，几个管队就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不情愿的神色。

大堂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起来，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后队管队林子虎性子最急，忍耐不住，率先开口道：“大人，弟兄们去勤王，那欠咱们的军饷和赏银能不能补足？

不是弟兄们不愿报效国家，可您也知道，弟兄们现在的日子有多难！

三天饿九顿是常事，军饷从开年后就没发足过，有的甚至只发了一半！

还有前两个月咱们弟兄的的赏银和首功也没兑付！

这时候让弟兄们去勤王，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命，弟兄们心里怕有怨言啊！”

他的话像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其他几个管队也纷纷附和起来。

左队管队何重进叹了口气，道：“是啊大人，林管队说得对！朝廷欠着咱们的卖命钱，不补足谁也不想出去拼命！

咱们当兵的，抛家舍业，不就是为了那点军饷，能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吗？

现在倒好，军饷拖了这么久，连饭都吃不饱，还谈什么报效国家？”

右队管队刘彦虎也跟着说道：“大人，我听说这次勤王，朝廷根本就没拨下粮饷，全靠咱们陕西自己筹措。

您也知道，陕西这三年大旱，颗粒无收，地方官府都快揭不开锅了，哪里还有钱给咱们发军饷？

到时候咱们去了前线，怕不是要饿着肚子跟鞑子打仗？”

后队管队毕天波性格相对沉稳一些，但也皱着眉头道：“大人，不是我们贪生怕死，实在是这日子太难熬了。

如果军饷和粮草的事不解决，弟兄们的士气根本提不起来，就算到了前线，也打不了胜仗啊。

弄不好，还没等跟鞑子交手，自己就先乱了阵脚。”

看着部下们除了王大贵外一个个都在抱怨，费书瑜的心中却毫无波澜。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反应，因为这些话虽然刺耳，却句句都是实情。

即便是不抱怨的王大贵，也只是习惯了听自己的命令而不是没有怨气！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安抚道：“我知道大家的心思，也理解你们的难处。

欠发军饷的事，我比你们更着急！

但这次勤王，对咱们来说，是难得的机遇！

现在延绥就是这么个情况，明年会不会继续大旱谁也不知道，咱们总不能一直这样混下去吧？”

他顿了顿，提高了声音，继续说道：“勤王就不一样了！出兵前，弟兄们有安家费，可以让家里的妻儿老小先吃饱饭，不用再担心饿肚子！

到了京畿之地，只要咱们能击退鞑子，保卫京城，那咱们每个人都是功臣！

到时候，晋升官职、赏赐银两还能少得了咱们的？

只要立下战功，别说补发欠饷，就是封妻荫子、光宗耀祖也不是不可能！”

为了鼓舞士气，费书瑜不得不画下一个大饼。

他知道，马司的弟兄大多延绥边郡贫苦出身，没什么远大的理想，唯一的追求就是能吃饱饭、挣点钱，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封妻荫子、光宗耀祖，这些话虽然听起来遥远，但却能给他们带来一丝希望。

他又道：“欠咱们军饷的事，我已经多次跟上面反映了，上面也正在想办法筹措。

但勤王之事势在必行，刻不容缓！

咱们不能因为粮饷的事，就耽误了国家大事。

现在，咱们先把队伍整顿好，检查一下装备和武器，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

只要上面将欠饷一发，咱们就能立刻开拔！”

费书瑜好说歹说，软硬兼施，总算把几个管队的情绪暂时安抚住了。

他们虽然心中依旧充满了疑虑和不满，但也知道勤王之事事关重大，不能违抗命令。

几人纷纷表示会回去好好安抚手下的士兵，做好出征的准备。

等几个管队离开后，费书瑜独自一人坐在衙署里，脸上的表情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他知道，刚才的那些话，更多的是自我安慰。

他想起白天在参将衙署听到的消息，巡抚衙门和镇台衙门正在为了这次出兵的安家费和行粮的事愁得焦头烂额，互相推诿责任。

这次出兵，能不能将前面欠的军饷补足，并不是关键。

毕竟，下边的弟兄们也知道，这几乎是一种奢望。

但出兵前的安家费和行粮要是不到位，这勤王的队伍，恐怕就很难带得动。

到时候，别说立功受奖，能不能顺利抵达京师都是个问题。

两天后，费书瑜便接到了营里的指示：左营中千总部和左千总部随吴镇台一同勤王，各部马司留一队，步司留一哨看守营房，不足之兵从右千总部抽调补足。

费书瑜犹豫再三，还是把前队管队毕天波留下来了。

这次勤王要同后金八旗精锐开战，凶险万分，还是得带自己的嫡系兄弟前去才保险。

从右千总部抽调的一队马兵到了后，费书瑜便开始整顿队伍，检查装备，准备汇合其它各部后出兵勤王。

可他没想到的是，原本以为很快会出发，结果却一拖再拖。

勤王大军迟迟不能出发，核心的原因还是粮饷的问题。

延绥营兵的军饷来源比较复杂。

半数来自朝廷户部的拨款，延绥设有户部分司专门负责此事；

一部分来自延绥巡抚衙署的拨款；

还有一部分则来自陕西巡抚衙署的拨款。

在这三大项下面，还细分了诸多小项，比如每年军屯、民运、开中法各取多少，京运、漕运、加派等等，乱七八糟的。

连费书瑜这样的中层军官都弄不明白，更别说普通士兵了。

平时，每个月巡抚衙署会把这些零零碎碎的钱粮筹齐，送到镇台衙署，再由镇台衙署发给各标营。

可现在，朝廷财政困难，户部的拨款迟迟不到位；

陕西又遭大旱，地方财政也濒临崩溃，巡抚衙署根本拿不出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