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乞活帅
第349章 一曲清平收民望,敛锋弃围固原城(下)
延绥西路本为榆林战败后的喘息跳板,从未是长久基业。
如今补兵、补甲、补战马的阶段性目标尽数圆满,西路战略价值已然榨干用尽。
未结尾款、空置边堡、尾数战马,皆为可弃残值。
物质阻碍尽消,却不代表此战可打、此战当打。
战术可胜的门槛已过,战略必亏的死局,分毫未破。
费书瑜心底澄澈,三层无解困局层层锁死:
其一,坚城钝兵、被动受围。
固原城固粮足、守械完备,贺虎臣入城后极速整补防务,城防日固。
一旦顿兵坚城、久攻不克,四方援军层层合围,即刻腹背受敌、粮道断绝。
其二,精锐不可逆、朝廷耗得起、我耗不起。
本部百战老兵为不可再生根基,死一人少一人;
朝廷九边轮调、畿辅勤王将至,兵源粮饷源源不绝,以有限精锐对耗天下官军,久战必溃。
其三,地利有限,得不偿失。
固原虽为三边总督驻地,却是陇东瘠土,少良田、无纵深,财赋物产远远比不上扼守河套的榆林、坐拥秦川沃土的西安。
为攻取一处战略禀赋有限的孤城,不惜倾尽内外十一营主力强取。
纵然侥幸破城擒获杨鹤,所得地盘无力供养大军,牺牲与回报完全失衡,从基业长远盘算,大概率仍是一笔亏本买卖。
只是费书瑜一时无法权衡明白围固原擒杀三边总督杨鹤的战术胜利能否弥补战略亏损。
最后费书瑜决意暂缓孤注一掷调全军南下围攻固原。
但战机不可空弃、陇东不可停势——遂定折中稳妥之策:
先行攻取泾州,锁死固原北门咽喉,控住南下固原最后一道门户,步步压制、徐图后计。
次日费书瑜为勘定泾州城防虚实、规划攻城布防,敲定最终进攻方略;
卸去重甲,只着轻便精工布面铁甲。
携赵胜并一队亲兵、夜不收出营,亲巡泾州外围壕垒、城关守备,逐一踏勘地形强弱,排布攻坚落脚之处。
全线防务踏勘完毕,日头西斜,一行人策马返程。
残阳铺洒塬野,田亩连绵、川原平缓。
经杨鹤一年有余以抚代剿、休民垦荒,泾州近郊荒废坡地尽数开垦,垄齐苗青、田畴规整。
昔日流离啸聚的饥民,尽数落地扎根、春耕安居。
散落土坯村落沿田埂排布,炊烟袅袅,在连年兵戈乱世里,漾出一片罕见的安稳人间烟火。
一行甲仗人马行至村外官道,田间农人闻声避让、低头耕作,不敢近前。
晚风穿垄徐徐拂来,断断续续捎去田间农人随口哼唱的乡野俚曲,质朴直白、随口传唱,入耳正是开篇数句:
我喜你知回头,好方法把残生救。
从今后睡梦里也无忧,卖剑买犊心早收。
春耕夏耘望有秋,吃碗自在饭,饮盅安乐酒,安乐酒!
零星小调随风起落,没有怨怼、没有愤懑,只有乱世小民求得安身、弃戈归田的朴素期许。
费书瑜骤然勒马,眉峰紧蹙,心底骤生极大异样。
帐下诸将人人断言:陇东流民心怀浮动、易煽易乱、可驱为兵、可填壕攻城。
可眼前实景、耳边俚曲,全然与将领研判相悖。
他侧首沉声问赵胜:“此曲何出?”
赵胜早有准备,当即自怀中取出一纸官府原版榜文,乃是杨鹤颁行全陇、遍贴乡屯堡寨的官撰《劝降招安太平曲》。
纸面墨印工整、制式规整,递至费书瑜眼前:
盼君及早悟回头,归顺方能保远谋。
自此安眠无俗扰,抛戈买犊事田畴。
春耕勤作期年稔,淡饭清樽度岁悠。
散卒休兵方善果,解戈归土是良筹。
休生疑虑心摇摆,抚叛招安圣诏留。
圣主宽仁容降附,倾心归附两无忧。
乱离终有升平日,拨乱安邦四海柔。
一纸官文、遍野传唱,虚实相合、落地生根。
费书瑜逐行阅毕,面色一寸寸沉冷难看打马转入村屯。
村中见一群甲胄精良的精骑进入村屯不由四散而逃。
村中庄头闻大帅临境,快步出迎。
其人早年亦是流民小头目,归降垦荒后因公允干练,被官府委任代管屯庄,久接官差兵事,恭谨有度、不惧不怯。
费书瑜淡然发问:“此庄安顿流民几何?”
庄头拱手回话:“回大帅,前后收拢逃难百姓,今庄恰好五十户,皆历年灾荒流离之人,赖官府划拨荒田,方得落脚谋生。”
费书瑜深谙军屯垦务,直击核心:“农具籽种皆由官发,耕牛如何分派?”
庄头苦笑道:“府库拮据、三边耗饷,断然无力分户配牛。
五十户人家,仅官拨耕牛两头,全村轮换耕作、不误春耕;
一牛有疾,尚有一牛兜底,不废农时。
除此以外,农具齐全、籽种足额,更许三年免赋,于绝境流民而言,已是再造生路。”
规制虽俭,却务实贴合明末府库疲敝之实情,绝非空言抚民。
他再问:“泾州周遭所有屯庄,皆是此般规制?”
庄头笃定应答:“大多如此。庆阳、合水、宁州、固原所有归降屯庄,一律划拨荒田、分发籽种、按庄配牛、蠲免赋税,百里之内从无例外。”
费书瑜握着马缰的手指微微收紧,静静望着阡陌良田、袅袅炊烟,久久没有说话。
费书瑜一路策马慢行,始终缄默不语,眼底原本暗藏的杀伐锐气,一点点慢慢沉淀下去。
至此他彻底看清:杨鹤招安绝非朝堂虚文、绝非敷衍粉饰,而是实打实稳住了数十万流民人心。
先前诸将所有“裹挟流民、驱民攻城、就地扩兵”的战术根基,瞬间彻底崩塌。
原本既定“先取泾州、步步蚕食固原”的稳妥方略,顷刻间全盘动摇。
赵胜策马近前,一语道破大势根源:
“大帅,一年安抚,十数万流民已然有田有家、安居乐业。
昔日从贼为活命,今日守田为活命。
百姓传唱俚曲,非感官恩,只是畏战乱、惜安稳。
战火再起,春耕尽废、安居尽毁,此辈不附官、不附我,唯恨起兵之人。”
一语击穿所有虚妄战功。
帐下诸将所见,是可利用之流民;
世间真实大势,是已固化之民心。
一旦起兵攻泾、再围固原,便是与数十万安稳流民为敌。
民心一失,即便甲兵再利、城池再破,终究无立足之地。
纵使侥幸拿下泾州、攻破固原,四乡百姓坚壁清野、隐匿粮丁、拒不附军,孤城悬于腹地、四面皆敌。
待四方官军合围、勤王兵至,无根基、无民心、无补给,百战精锐亦难逃耗死绝境。
所有贪功进取、步步蚕食的筹谋,尽数作废。
费书瑜眼底杀伐锋芒尽数敛去,连日犹豫、暂定方略、攻守摇摆,至此彻底尘埃落定。
乱世争霸,不在一战之胜、一城之得,而在顺大势、固根本、收民心。
他终下决断:
固原不可围,泾州不可攻,进取之策全数搁置。
舍弃固原围城的赫赫战功,放弃步步蚕食的南下拓土之谋。
全军舍弃泾州退回保安,稳固南线边防;
休兵整军、结清河套马市、补齐军械战马、蓄势养锐、静待天时。
蛰伏,而非怯战;敛锋,而非示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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