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乞活帅
第343章 三路合围全虚势，保安城下决雄兵（下）

南线合兵之后，乞活军集结战兵一万一千、辅兵五千六百余，步骑配比均衡，壁垒森严、哨探密布。

布防规制明晰：赵大宝坐镇保安正面主防线，依托城防坚壁死守；

刘彦虎扼守安边侧翼隘口，封堵官军迂回穿插之路；

重甲精锐蛰伏城内蓄势，轻骑四散巡哨警戒。

全军固守疲敌，凭坚城工事消磨官军锐气，静待敌阵露出破绽。

自费书瑜率中军精锐驰援保安，七日之间，南北两军攻守易势，僵持胶着。

前哨厮杀、骑步对冲、铳炮互击轮番上演，双方精锐哨骑反复绞杀，各损百余人，渐渐形成默契对峙，转而以炮战疲敌。

苑攀龙仗官军携三门千斤发贡重炮射程占优，每至入夜便隔时向保安城垣发炮轰击，以炮火扰城，再遣马兵轮番佯攻，日夜疲困守军。

费书瑜洞悉其谋，反以疲兵之计还施彼身。

白日令后营轮番休整，留两部步卒与骁骑一部待命守御；

夜半悄调三门五百斤佛郎机、两门五百斤发熕，以炮车推至官军营前一里之地，速射即撤，不与纠缠。

又令马兵推送百虎齐奔火箭车，抵近敌营乱射，再遣数十轻骑往来驰突、虚张声势，夜夜袭扰不休。

此举一则昼夜疲敌、乱其军心，二则消耗官军火药炮弹，步步拖垮敌军补给。

昨夜两军更是爆发对峙以来首次短兵相接。

连日炮战消耗，官军千斤发贡炮弹所剩不多，暮色息兵之后，张应昌暗遣百余马兵潜至城下捡拾未爆炮弹，被城头守卒察觉。

赵大宝当即遣三百马兵出城截击，两军猝然接战，各自增兵缠斗一宿。

整夜厮杀未结实质胜负，徒损士卒，唯城外塬上一株久旱孤树，被火器拦腰炸断，残叶零落，满目萧瑟，尽现乱世兵戈之惨。

夜深营寂，保安南城外官军中军大帐灯火不熄。

陈永谟与苑攀龙对坐帐中，满脸倦色。

塘骑回报张应昌部夜战归营、无大损折，二人心头悬石方落。

待探骑退去，陈永谟面色沉凝，已然下定决心。

“苑将军，如此长久对峙绝非良策。”他沉声开口，“再拖下去，待费贼整顿西路戍卒、停关外马市，尽数大军南下，我等依旧寸功未立，无以复总督军令，必遭朝堂重责！”

苑攀龙默然良久，缓缓颔首：“你心意已决？”

“还请将军助我！”陈永谟神色坚毅。

“好。”苑攀龙应声起身，转身出帐调度军务。

当日午后，保安县衙内室，烛火摇曳，麻油微光映案。

费书瑜临案静坐，目光落于案头兵书，九字箴言历历在目：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孙子兵法》他七岁入卫学便已熟读，半生研读，过往戎马岁月里，他始终以为“正”为正面结阵、硬抗敌锋，如堤坝土石，死守阵线、寸步不退；

所谓“奇”，便是预备队、外线偏师，凭精锐机动，伺机破隙、侧击制胜。

直至良乡哗变，他被数千三边百战老卒推举为主，千里转战、屡经绝境，方彻底悟透正奇真义。

先出合战为正，后出为奇；正者当敌，奇兵从旁击不备。

正可化奇，奇可转正，奇正相生，变化无定。

此番保安对峙，他与赵大宝守城正面拒敌，是为正兵；

刘彦虎坐镇安边、扼守侧翼、牵制敌军，是为奇兵。

倘若官军调转兵锋主攻安边，刘彦虎率先接战为正，他与赵大宝侧翼策应，便转为奇兵。

心念通透，战场万般局势豁然开朗。

正思忖间，赵胜掀帘入内，侧立禀报道：“大帅，城外官军遣使者入城，递来战书。”

“战书？”费书瑜闻言微怔。

赵胜亦是心生费解，暗忖陈永谟久历行伍，竟效演义古例临阵约战，行事迂阔。

费书瑜却心生兴致，淡然一笑：“走，随我一观。”

入城使者不过是陈永谟麾下一名普通家丁，当庭宣读约战之意：

三日后，于保安城南旷野，两军列堂堂之阵，正面决战，分定胜负。

费书瑜未为难使者，令赵胜安置其饮食歇息，静待答复。

赵胜接过战书阅览，眉头骤然紧锁。

书末一句“人各为其主，愿成列以决胜负”，字字看似坦荡，实则处处诡异。

官军占兵力之优、持攻坚之器，久攻不下反倒求堂堂正正野战，绝非寻常军情。

他当即劝谏：“大帅，此事蹊跷，恐有诡计，不宜应允！”

费书瑜指尖轻叩案几，沉思片刻，已然看透内里困局。

陈永谟持总督旗牌、奉钦命剿贼，重兵屯于保安旬日，寸功未建，上有杨鹤严令追责，下有朝堂观望问责，进退维谷、压力滔天。

久拖无功必获重罪，唯有拼死一战、求一场堂堂决战，方有复命之机、脱罪之望。

看透其窘迫，费书瑜却全无半分接战莽撞之心。

两军对峙旬日，费书瑜与赵胜从未坐视空置。

经夜不收遍查敌营、审问被俘士卒、多方交叉核验，二人精准拿捏官军一处致命死穴：

张应昌麾下延绥边兵，自正月调防庆阳以来，辗转戍边、无日休整，已整整八月未领足额粮饷。

粮饷层层盘剥，尽入将官私囊，士卒家眷饥寒困顿，怨气积满军心。

官军大营看似严整肃穆，实则军心浮动、人人厌战，全无死战之志。

战机已然暗藏。

赵胜短短数日，已然说动两名马兵管队、一名步兵哨官暗中归降，愿为阵前内应。

三员基层武官，麾下统辖马兵百人、步卒百余，人数虽寡，却是嵌于官军战阵心腹的裂隙。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若用得其时，便是倾覆全军的胜负手。

眼下陈永谟主动约阵，恰恰送来了绝佳战机。

待三日后城南列阵决战，官军全军铺开正面阵线，再无隐匿余地。

他可将主攻矛头直指军心最散、怨怼最深的张应昌部，待其阵线承压、士卒疲弊、摇摇欲坠之时，三员内应骤然倒戈，高呼“官军已败”。

一哨溃则一营溃，一营溃则一翼崩，一翼崩塌，全军必乱。

届时他亲率铁骑全线合围，趁机掩杀，可将南路官军精锐全歼于保安城南旷野。

思路既定，费书瑜即刻召杨道庆、赵大宝、赵胜三人入内，围坐沙盘反复推演战局、排布攻防、敲定内应起事时机与铁骑突击路线。

三轮推演完毕，战局胜算稳有七成。

费书瑜再无迟疑，传令应允官军决战之约，令使者出城复命。

同时飞传军令至安边，命刘彦虎留少量兵马固守隘口，亲率主力即刻向保安靠拢，尽数集结兵力，静待三日之后城南决战，一举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