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春潮
第325章 威慑

沈之珩知道怎么对付这帮海上的狂徒。

他直接让裴贺年去传话，说新君在镇海津，召海上诸部首领来见。

有“海枭”之称的雷横在海域上呼风唤雨已久，怎会把沈之珩放在眼里？除了这个，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不信朝廷的人。

萧明炎活着的时候没少打击他们，他们苦萧明炎的暴戾手段已久，避去了远海，俨然远海土皇帝，自由自在，怎么会甘心依附朝廷？

直到裴贺年派亲信送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新君手里握着你们历年走私越货的案底，但他说可以不用。”

雷横权衡三天，最终还是来了。

见面地点在镇海津码头最大的一艘官船上，甲板上站满了禁军，沈之珩坐在船楼里，居高临下。

雷横上船时，手下被拦在外边，身上的短铳也被卸了，只剩一身短打。

他抬头去看沈之珩，第一反应是笑，但笑容很快僵住。

因为沈之珩身后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崭新的海防图。

图上从镇海津到沧溟埠一带的海域，密密麻麻地标注了水师战船的数量和布防位置，红点代表战船，黑叉代表巡哨路线，铺了几乎半面墙。

而裴贺年就站在图旁，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卷宗，正不咸不淡地看着他。

雷横认得那本东西，脑袋里边轰的一声。

那是裴贺年常用来威胁他的东西。

册子里记着他们每条船的火器配置、吃水深度、甚至常在哪个礁盘附近补给，朝廷若真想剿，照着这本册子按图索骥，不出三个月就能把他的家底清干净。

他脑门冒出了点汗，身旁旌旗猎猎，不知为何竟有点腿软。

沈之珩没废话：“雷首领，我要找一个女子。你手上所有船、所有消息网，给我用。事成之后，你们近海那些旧账，我当没看见。”

雷横这才瞧见沈之珩。

他的脑子停顿了片刻，心里只冒出一个念头，传说中的沈相长得竟然比一个娘们儿还漂亮？

色心当头，方才的恐惧似乎也消散了，他盯着沈之珩的脸，舔了舔嘴唇：“这……海上风浪大，万一找不着呢？”

雷横还是有些反骨在身上的，这么多年来，他腥风血雨的，什么阵仗没见过，会怕眼前这漂亮得如同个女人似的丞相大人？

于是，他开始装糊涂卖傻，东扯西扯，想借此来拉高谈判的筹码。

裴贺年一言不发，倒是急出了一身冷汗。雷横没见识，不知道这位“代天子”做丞相时的铁血手腕，如今还敢在这里耍无赖，漫天要价，甚至露出那种眼神，他看他是活得不耐烦了。

果然，沈之珩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找不着，就封海。一条船都不准出海，三年、五年、十年。你看是你的兄弟先饿死，还是我先收回成命。”

雷横听完这句话下意识看向裴贺年，而裴贺年只顾着擦脑门上的汗，连一个眼风都没给他。

那副恭敬的模样，他还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着。

雷横不敢再赌了，高台上那位沈相看起来金质玉相，端方冷漠，倒像是真的能做得出封海这种事的人。

他沉默片刻，终于抱拳低头：“草民遵命。”

沈之珩拒绝裴贺年的宴请回到镇海津的驿馆，把地图摊开，在青州渡以东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归舟端了碗热汤进来，见他盯着海图出神，小心翼翼地问：“公子，那些海盗……咱们真的能信得过吗？”

沈之珩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信不过。但只要利益够大，他们就能更卖力。”

他伸手按在那片空白海域上，指节泛出微微的白。

是他的错。

为什么要在那种敏感的时候让她离开他的庇护？

他以为他是在保护她，可是他到底低估了自己，也低估了燕翊。

明明他早就发现燕翊的不对劲，却一直瞒着她，揣测她的心思，试探她的底线，可没想到隐瞒的代价竟是这样大。

他以为他困住了她，拿捏了她的翅膀。

却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感觉她像飘忽的焰火，一阵风来，就会寂灭于尘世间。

海上无风三尺浪，拖延一刻便会与她擦肩而过。

他等不起了。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必须要把她找回来。

他闭上眼，又看到梦里云鸾消失在雾中的背影，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镇海津，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云鸾睡了一觉醒来，已是天色大亮。

一整日云岫都没有出现，蛊婆打发了一个小丫头过来送饭，菜肴很是精致，看得出来是下了功夫，毕竟在水上航行久了，又不曾靠岸采买，这些食材可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云鸾心里装着事，没什么胃口，便草草吃了两口。

小丫头见她用了饭，细声细气地说殿下要在下午来看她。

云鸾应了，可一直等到落日西斜，燕翊也没来寻她，不知道因什么事绊住了。

不来更好，云鸾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手中攥着那枚小瓷瓶，在脑海中细细规划她的逃走计划。

她的目的是让船在镇海津停靠，哪怕只有一个时辰。

只要到了镇海津，父亲和阿采就可以混在下船采买的人中离开，云岫已经答应她放他们离开。

而她，除了逃走，还有一件要事要做。

到了傍晚，水面上起了阵阵风浪，清风穿窗而过，室内充满了一种腥咸的气息。

云鸾觉得奇怪，便走到窗边，看见远处的青山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竟然是海天一色的壮美。

云鸾当即就有些愣住了。

这个方向……船并不是往镇海津去的。

燕翊什么时候命船转了向？

云鸾立刻又奔回榻前，从褥子下面抽出地图，想确认一下此刻自己身在何方。

昨夜，她听云岫提过，他们刚过了青州渡。云鸾看向地图上青州渡不远处的那一片大海，越看越是心惊。

那里什么都没有，甚至不在大梁管辖的范围。她去了这里，就真的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就在此时，舱门被人敲响。

来人浩浩荡荡一群，手中托着各色托盘，竟都是船上的侍女。

领头的女子进屋，对云鸾施了一礼，笑着道：“姑娘，殿下请您梳妆沐浴后过去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