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春潮
第305章 前尘
秦王出了门,见心腹等在一旁,遂招手唤他上前,“如何?”
心腹低声道:“王爷,陛下又在发疯了,还将泰安殿砸了。”
秦王听了,面上露出一丝冷笑,什么也未说,慢悠悠上了马车,朝着巍峨的皇宫行去。
宫门大开,广场上兵甲林立,他穿过气势磅礴的九龙长阶,站在金殿的最高处,俯瞰着脚下的皇城。
大梁已经连续数日不曾早朝了,昔日里往来臣子的高谈阔论在微风中化为一片虚静,他极目远眺,仿佛置身于云端,脚下的江山也似乎真的被他所掌握,他便是在这种豪情壮志中走下台阶,来到萧明炎面前。
萧明炎已经十分苍老了,酒色和丹药掏空了他的身子,也让他神志昏沉,做出种种令人难以理解的举动出来,比如此刻,他正在一片狼藉的泰安殿内,用剑割断自己的发。
灰白的须发散落了满地,萧明炎抓起地上的断发,狼吞虎咽一般往自己的嘴里塞,一边咀嚼,一边拼命往下咽,可是他很快又被呛到,于是便趴在水池边喝池子里的脏水。
左右内侍没有阻止他,甚至冷漠旁观。
秦王入内见状,面上也是波澜不惊,他看了一眼左右,便立刻有人上前,将萧明炎强制架起,拖到一旁的榻上。
萧明炎已经十分苍老了,又虚弱,宫人们便是如此对待他,他也没有什么反抗的力气,只是口中仍咕噜咕噜,不知在说些什么。
“别装了,老东西。”
秦王缓步走到榻前,垂眸凝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你以为装疯卖傻,就可以躲过去了?那件事,你考虑得如何了?是亲手写下禅位诏书,体面地去做你的太上皇,还是——”
他停顿了一下,微微俯身,目光落在萧明炎枯槁的脸上,“还是让儿臣用些更不体面的法子,帮你了结这桩心事?”
“畜生……”
萧明炎有了反应,随即剧烈地挣扎着想扑过来,却被宫人死死按住,口中却含糊不清地说道:“早知今日,当初朕就该……”
“就该什么?像处死大哥一样处死我?”
秦王轻笑一声,直起身来,“老东西,你忘了,是你教会我,在这宫墙里,要么吃人,要么被吃。这龙椅上头,这权力巅峰,没有父子,更没有手足亲情,有的,只是生死和胜负。”
萧明炎一时恍惚,这话,竟然是多年前,他对临死前的太子说过的。
又或者,是那个冰雪纷飞的夜,他对亲哥哥萧元徽说过的。
那时,他就躺在地上,匍匐在他的脚下。往日里,他需要时时抬头仰望,却始终看不到这张冠冕下的面孔,而那夜,萧元徽失去了冠冕,口唇乌青,双眼流出血泪,他低下头,看见了这个与自己一母同胞的兄长的脸。
那么多年过去了,他们兄弟俩的脸,竟然还是出奇的相似。
秦王看着萧明炎瞬间变得灰败的瞳孔,继续慢条斯理道,“你一直不立太子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是还想在这位子上坐得更久些,久到长生不老?可惜啊,您日日服用的那些金丹,里面有一味长生散,正是穿肠的毒药。怎么样,是不是感觉身子越来越轻,思绪也越来越超脱了?”
他继续道:“知道这是谁给你下的料吗?”
萧明炎混浊的双眼望着他,喉咙里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沈之珩?”秦王听懂了,他哈哈大笑起来。
“正是沈之珩,如此看来,你还不算老糊涂……”。
随即话音一转,秦王整张脸变得狰狞起来,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咬牙切齿地说:“既然你不糊涂,为何还要立那个贱种为太子?!他刚杀了你的女儿广阳!老东西,别指望他会来救你,如今他奇毒在身,而世间已无解药,他必死无疑!”
萧明炎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本就是强弩之末,被秦王掐着脖子只觉生机在慢慢流逝,他知道今日是他的死期,可他撑到如今,却是在等着一个人。
可他至今未来。
萧明炎的人生,前半段活在恣意张狂深沉算计之中,后半段,他得到了皇位,换来的却是无尽的悔恨。
他承认,在看到萧元徽真正死在他手中的那一刻,他后悔了。
萧明炎闭上眼,意识仿佛沉入了冰冷的水底。
眼前闪过一道光,那是许多年前,一个黄昏的窗边。兄长萧元徽正低头替他处理膝盖上的伤口,白日里他们偷偷溜出宫玩,他淘气爬树摔了下来。
“疼吗?”萧元徽心疼地问。
他龇牙咧嘴,却倔强地摇头,“不疼!有哥哥在。”
那时他们真小,世界也真简单。母亲的早逝让两人在森冷的宫闱里只有彼此可以依偎取暖。萧元徽总是让着他,护着他,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是什么时候变的?
是那年秋猎,父皇的目光第一次长久地停留在英武沉稳的兄长身上?还是那次国宴,群臣交口称赞太子贤德?兄长身边的光芒越来越盛,那光芒也成了他心头日益灼痛的阴影。他不再满足于“皇弟”的身份,他想要站在最高处,被所有人仰望,如同他幼时仰望兄长一样。
直到父皇驾崩,萧元徽以嫡长之身名正言顺地登上了帝位。
而他被封为秦王,得到了看似尊荣的亲王之位,却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在了权力核心之外。
他眼睁睁看着萧元徽每日在乾元殿处理堆积如山的奏章,与重臣商议国策,接受万民朝拜,那本应是他们萧家的江山,如今却只刻着萧元徽一个人的名字。
萧元徽登基后,确实堪称勤勉。
他宵衣旰食,忙于整顿吏治、安抚边疆、恢复民生,像个真正的明君那样,将全部精力投入了国事,朝野上下渐渐响起了对新君的称颂之声。
他心中装着天下,装着万民,慢慢的,也没有他的位置,甚至,他每次见他,都要被身旁的宦官提醒要跪下行礼,种种种种,不满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两人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疏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了抢夺他的东西的念头呢?
对了,是那个时候,是那个女人,是那个孩子的生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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