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行：暗流
第884章 短途长谈

天还没有大亮，皇宫北侧宫门外的长街上便已有人等候在此。

三月的最后一日，那些绵延数里的阴云终于散尽了，此时天际泛起的鱼肚白清澈如洗，没有一丝光线被遮挡，晨光从东边的山峦背后渐渐洒向城池，将宫墙上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

空气里弥漫着春夏交际时特有的清冽，混着从城外已经抽了新芽的各种果树上的花香和青草气息，深吸一口便能让人立刻从困乏中醒过神来。

长街两侧的老树也都发了新枝，枝桠上无数嫩绿的叶片在晨风中轻轻翻动，偶尔有几片小叶从枝头随风旋落，无声地铺在路面。

宁和已经在宫门外等候约莫快半个时辰，这倒不是为了彰显，而是他实在是怕了那些藏在暗处的手段，所以带着一众乔装打扮了的黑刃或侍卫们，早早在宫门外仔细排查后，才各自落定了自己暗中守卫的距离和点位。

“吱吱——”细弱的两声像是询问似的声音在宁和耳边响起。

“再等一等，别着急。”宁和伸出手，用手指的关节指背处轻轻刮了刮团绒的下巴：“是咱们来得早，总是要多留心些的，想必公主马上就出来了。”

“吱——！”团绒歪着脑袋又发出了一声，也不知它到底能不能懂，可宁和却没想过这些，全当它都听懂了。

莫骁和韩沁一左一右地站在宁和身后，皆是素服佩剑，只是神色倒也没有平日里看起来的那么凝重，虽说是护驾之责，可眼下诸事已平，其实也没有太多需要戒备之处，顶多是需要注意是否还有被伏法之人的余孽残党。

不过就算是有，也不用太过担心，这次侍卫的安排十分周全。

明面上有莫骁和韩沁护在宁和身侧，黑刃也派了何青锦、哑中、凌雪和金明四人，其余还有两队王府的精兵，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哪怕莫骁和韩沁真的有些疏忽，这些人也会迅速反应。

就在宁和与团绒说完话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宫门终于在晨光中缓缓开启了。

门轴发出低沉而悠长的摩擦声，惊得一群鸟雀从城楼上的檐角振翅而起，飞入皇宫上空那片天空，掠过宫墙消失在老树的枝叶间。

一顶由四人抬着的步辇缓缓从内墙宫门里走出，在外墙的宫门内侧停稳后，赤昭华从辇中弯着腰走了出来，视线在投向那乘由赤帝亲自命人准备好的车辇时，扫过宫门外正看到那一抹月白色的身影，当即便拎起裙摆急忙走了过去。

不过短短几日不见，赤昭华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那张从前圆润淡红的小脸如今竟有了些许凹陷的阴影，就连那双又黑又亮的眸子，也像是被雨水蒙上了雾气一般，没了往日的神采。

可就是这副模样，也是赤昭华在周太医和嬷嬷们静心调养两日之后的状态，可想而知，两日前赤帝见到赤昭华的时候，那副面相比现在更是叫人心痛难以直视。

“于……”赤昭华刚一开口，便见宁和向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并示意她先换乘车辇，有话一会儿再说。

赤昭华的脚还没有迈过宫门，还没有被守在外面的禁军看到，目光在宫门内侧的几名禁军身上逡巡了一周，又退回了脚步。

“公主，今儿个咱们是微服出宫，”云瑾走到赤昭华身旁，压低了声音耳语道：“宫里面都吩咐过了，但宫外总是人多眼杂，公主还是先上车了再说吧。”

赤昭华看了看宁和，轻轻点了一下头，便转身往车辇旁走去。

不多时，一乘精致的双驾车辇从宫门内缓缓驶出，为了不太惹人注目，通常公主所乘的四驾今日去了两驾，那乘精致的车辇前只套了两匹毛色油亮的栗色骏马。

车辇四壁皆是由素净的青惟包裹，没有金饰，没有翟羽，也没有明黄的锦缎装饰，帷幔的边角只绣了几朵淡雅的花绣，乍一看，更像是哪个殷实富户家的女眷出行。

车辇驶出宫门后，宁和原意是上马跟随在两侧护驾，可没想到居然端端停在了他面前，车辇的窗帘被掀开了一角。

“于公子，”赤昭华的声音从那一角中低低地传来：“你上来，与我同乘车辇。”

宁和一怔，看了看拴在不远处的马，一时间竟还有点没反应过来，支吾了一下才开口婉拒：“七公主殿下……”

“七小姐，”赤昭华更正道：“今日微服，不论身份，况且……”那被掀起的一角又露出了更大的空隙，使得宁和正好能看到坐在车辇内的赤昭华的眼睛，此刻正凝视着他：“与我同乘吧，我有话要问你。”

赤昭华这句话中，竟少有的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可宁和却不得不顾虑，即便他现在是臣子的身份，可公主与臣子同乘，于礼制而言不妥，尤其是赤昭华只是个尚未出阁的闺中皇女。

他下意识地抬手作揖，那样子就是想要张口婉拒，可还没等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就被另外三道恳求、鄙视、命令的目光死死锁住——

云舒、云瑾和云璃正在车辇旁盯着宁和，三人的视线有如实质一般，虽然没有开口说话，可眼神中传递出来的就只有一句话：“求你别拒绝，快上车辇去吧！”

短暂的沉默，宁和作揖的手势并没有收回来，只是换了一句话：“谨遵七小姐令。”

说罢，宁和转身向莫骁和韩沁低声吩咐了一句：“你们骑马跟在车辇旁，莫骁跟住公主车辇，让云舒姑娘他们去乘我们准备的那乘车辇，韩沁去跟她们的车辇，路上多加小心些。”然后踩着车辕旁的踏板，掀开帷帘便步进了车辇。

甫一入车辇的霎那，一股极淡的茉莉夹杂着淡淡的果香扑面而来。

车辇的内里与素净的外表截然不同，辇壁四周垂挂着双侧帷幔——内层是细密的素色锦缎，以极细的阴线绣着云凤纹样，凤尾迤逦，在从帷帘和窗口缝隙中漏进来的晨光里，泛着似有若无的柔和光泽；而外层则是轻薄的素绢纱帘，既能挡住外面的风尘与窥探，又不至让车内太过昏暗。

辇内两侧设有以紫檀木而制的輢，包裹着柔软的锦垫作为侧板，坐榻上铺着暖意融融的淡黄色软垫，将车辇内衬托得格外温馨。

而在坐榻两旁各立着一只精致小巧的错金银炉，一个是内置了花瓣和鲜果的香炉，一个内置了缓缓燃烧着的银丝碳的暖炉。

车辇内这些精心布置，看得出赤帝有多么重视盛南国现在仅剩的这么一个公主了。

宁和步入车辇坐稳了之后，赤昭华向他点了点头，这样谨小慎微的举动，与先前活泼天真的她简直判若两人，恍惚间，宁和竟从她点头的动作中，看到了赤昭曦的影子。

车辇内两人一狐都坐稳当了，赤昭华便朗声吩咐起驾，可这句话后，却又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