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之地
第358章 慈祥的账本
“嗯。”他没有睁眼,“帝国之拳。不是守夜人。比守夜人快,比守夜人聪明,比守夜人懂得配合。”他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变了,不是灰蓝色的,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金色,像旧银子被火烧软了,从里面透出光来。那道竖瞳很细,很窄,像刀锋上的一道反光。
他想起那些帝国之拳。那些三米四高的暗银色装甲,那些没有五官的面罩,那些从面罩视窗里透出的微弱的蓝光。他们不是机器,他们有人的思考,有战术配合,有耐心。他们不追,他们堵。堵在前面,堵在侧面,堵在后面。他们在收网。他不知道他们在守什么。也许是那些书,也许是那些历史,也许是那个已经死了的帝国。他只知道,他们不会让开。他只能跑。跑得比他们快,跑得比他们远,跑得比他们的网收得紧。
“走。”他把刀收起来,拉着笑口常开往废墟深处跑。身后没有脚步声。但他知道他们在那里,在那些石柱后面,在那些穹顶上面,在那些半埋在土里的雕像旁边。他们在等。等他们跑不动,等他们停下来,等他们自己撞进那张已经织好的网。
夜幽市新历16年5月3日深夜。雨又下起来了。不是那种温柔的雨,是南方的、急的、猛的那种,砸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颗小石子。巷子里没有灯,路灯被谁打碎了,玻璃碴铺了一地,在雨水里泛着冷光。丧钟蹲在巷子深处,靠着一面墙。他的大衣湿透了贴在身上,水从下摆往下滴,汇成一小摊。他没有动。他手里握着那把从军人手里夺来的制式手枪。枪是冷的,弹匣是满的,保险还开着。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扣。
他在等。等那些追他的人来。国际追杀令。赏金不设上限。谁杀了他,卡莫纳必有重赏。全世界都在找他。他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值了。”他把枪收起来,站起来,往巷子外面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像很多人在同时赶路。他走到巷口停下来,看着外面那条街。街上很空,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只有雨,只有风,只有那些从窗户里透出来的昏黄的灯光。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大衣吹得鼓起来。他想起那个军人。那个年轻的、脸上有伤疤的、手里拿着一本书的军人。他杀了他。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他需要一把枪。他需要让那些人知道他还能杀人。杀那些他们以为保护得了的人。他不知道那个军人叫什么名字。他不需要知道。他只知道他的账又添了一笔。他还不了了。他走了。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着,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没有人应门。没有人开窗。没有人知道他来过。他走进夜色里,走进那个还有人在等他回家的地方。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人在等他了。萨缪尔死了。他一个人。他走了很久,走到一条河边停下来。河水是黑的,很静,映着天上的云。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水,看着自己的倒影。倒影很模糊,看不清脸。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水面。水是凉的,倒影碎了,又合上,又碎了。他把手收回来,转身走了。
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新历16年5月4日凌晨。叶云鸿没有睡。他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份刚刚签署的《阿曼托斯圣教信徒资产处置方案》。纸是白的,签名是黑的,他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些信徒。那些被流放到欧克利坦的、终身劳役的、不会说话的人。他们的器官被取走了,被装进保温箱,被送上飞机,被送到各个城市的医院,被放进那些病人的身体里。那些病人会醒过来,会慢慢恢复,会重新走路,会重新吃饭,会重新笑。他们不知道那些器官是从哪里来的。他们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知道——他们还活着。而那些死了的人,不会再说话了。
他想起那首诗。不是他写的,是很多年前墨文抄给他的。“每一个时代都在吃人,吃不同的人。战火摧毁的不仅生命,还有理智。当贪婪达到了极限,逝者将会疯狂。诅咒将会降临。”他以前不懂,现在他懂了。他在吃人。用另一种方式。不是用刀,不是用枪,是用笔。签下名字,那些人就被流放了。签下名字,那些人的器官就被取走了。签下名字,那些人的生命就变成了别人的生命。他不知道自己是献祭者还是享用者。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他只知道,他必须这样做。不做,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做,那些等着器官移植的病人就白等了。不做,这个国家就白打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把窗玻璃吹得轻轻响。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他想起那个圣言之喉。想起他说的话——“牺牲仅仅一次的生命,换来不死之躯。迎接你的是新生还是更大的毁灭呢?”他懂那句话。不是因为他想死,是因为他见过太多想死的人。那些人不是想死,他们是不想再疼了。他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的。他靠在椅背上,慢慢睡着了。没有梦。
第七卷·深渊回响·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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