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之地
第292章 最后一口酒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握紧,是松开。他手上的血干了,凝成一层壳,手指一动,壳就裂了,细细的裂纹从指节蔓延到指尖,像干涸的河床。他想把手拿开。但他不敢动。他怕一动,我就真的没了。他不知道我已经没了。从掉下来的那一刻就没了。不是他杀的,是崖杀的。是这一百多米的高度杀的。是他的手只是刚好在那里。他不懂。他会懂的。他以后会懂的。

风大了。云走得快了,一片接一片地飘过去,像有人在上面赶羊。光一明一暗的,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四米高的、不像人的身体上。他的身体是白的,不是死人的白,是玉的白,是月亮的白,是那种很干净、很冷、但看着很舒服的白。他的背很宽,从底下看,像一座山。他的腰很窄,从底下看,像山的腰。我躺在他臂弯里,像躺在山脚下。他把我抱得很紧,但我不觉得勒。他的手那么大,把我整个人都托住了,像托一个孩子,像托一件怕碎的东西。他的心跳从胸口传过来,很慢,咚,咚,咚,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钟。比我以前听见的慢多了。以前他的心跳很快,像揣了一只兔子。现在这只兔子睡着了。

他还在哭。泪不流了,但睫毛是湿的,黏在一起,一簇一簇的,像被雨打过的芦苇。他的眉头还是皱着,皱得很深,像刀刻的。他醒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什么都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睡着了眉头才是紧的。他以为睡着了别人看不见。我看见了。

我看见的东西多了。我看见他第一次杀人。那时候他还小,手抖得握不住枪。打完了,蹲在地上,干呕了半天。我走过去,拍拍他的背,说习惯了就好。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说,习惯不了。我说,那就记着。记着就不会习惯了。他记着了。他什么都记着。他记着杀过的每一个人。他把那些人的名字刻在枪托上,后来枪托刻满了,就刻在装甲上,刻在盾牌上,刻在一切能刻的地方。他以为没人知道。我知道。我数过。刻了很多人。以后还会刻更多。不会刻我的名字。我的名字他会记在别的地方。记在心里。记在心里的人,最疼。

他抱紧了一点。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在动。他的身体不听话了。他的身体太大了,太沉了,他自己也管不住了。他怕。他怕的东西又多了一样。怕自己的身体。怕自己变成不是自己的东西。怕有一天醒来,不认得我们了。

他已经不认得我们一次了。那是早上,日出的时候。他掐着她的脖子,眼睛不是眼睛,是两道竖着的缝,暗金色的,冷的。他不认得她。他不认得他最怕丢了的人。他的手掐着她的脖子,一点一点收紧。他不知道自己掐的是谁。他不知道自己掐的是自己的命。

我叫他。他没听见。我叫了很多声,他没听见。后来我不叫了。我冲上去,抱住他。他太大了,我抱不住。我就扑上去,把自己整个人都扑上去,像扑一颗手雷。我把他扑到崖边,他没有停。我再扑,他就下去了。我跟下去了。

我想过松开。在半空的时候想过。崖壁在眼前飞快地往上蹿,风灌进嘴里,灌进耳朵里,灌进眼睛里。我的眼睛睁不开,手不敢松。我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像揣了一只兔子。那只兔子醒了。我想,不松了。松了就白来了。我这辈子没干过几件漂亮事。这一件,算漂亮。不算也行了。没人会说我老狼怂了。老狼到死都是咬着牙的。

他的心跳慢下来了。咚,咚,咚。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钟。那只兔子又睡着了。他的手从我头上移开了,很慢,像拔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草。不疼,一点都不疼了。就是空。头空了一块,风从那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我睁开眼。我看见他了。他的脸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睫毛上挂着的泪珠。他的眼睛睁开了,白金色的,亮得像刚浇出来的银子。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我听见了。

他说,对不起。

我想跟他说,不用对不起。你欠我的,记着还。还的方式很简单,活着。替我把没活完的日子活完。替我把没喝完的酒喝完。替我把没看完的云看完。替我看她。看她笑,看她闹,看她发脾气,看她骂你,看她哭,看她把眼泪蹭在你肩膀上。替我看她嫁人。看她穿红的衣服,戴红的花,走红的毯。看她生一个孩子,孩子长得很像她,眼睛大大的,亮亮的,笑起来整条街都听得见。

替我看。我还没来得及看。

他的脸远了。不是他走了,是我在往下坠。我还在往下坠。崖底很深,坠了很久了,还没到。云在我上面了,白白的,厚厚的,像一大片刚弹好的棉花。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我不冷了。从里到外都不冷了。

我睁开眼——不是用肉眼看,是用别的什么看。我看见他跪在那里,抱着我。我的身体在他怀里,很小,像一只睡着了的老狼。他低头看我,眼睛是闭着的,睫毛上挂着泪,眉头皱着。他抱得很紧,怕我掉下去。我不会掉了。我已经到了。

我看见她。她站在崖边,脖子上的绷带是白的,脸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她的眼睛是红的,哭肿了,但很亮。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一直在看。她不会走的。她会一直等。等到他回来。

我看见他们了。摸金校尉蹲在地上捡牌,一张一张捡得很慢。农村人把书抱在胸口,书页上有一滴血,他没有擦。战斗模式102站在那里,电子眼闪得很慢,像在数什么。洪知武负着手站在崖壁下面,看着那片云,脸上没有表情。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不说。他不说的事太多了。他父亲的事,张天卿的事,那些死了的人的事。他都知道,都不说。他把那些事装在肚子里,像装一壶酒。越陈越香,越陈越苦。

我看见迪克文森了。那老狐狸坐在他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杯酒,没有喝。他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手边放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写着几个字,看不清。他拿起酒杯,又放下了。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得早。

我看见那些人了。那些死了的,那些走了的,那些再也没回来的。他们站在云上面,排着队,低着头看我。有的我认识,有的不认识。有一个很小的,站在最前面,穿着大人的军装,袖子长出一截,裤腿也长。他笑着看我,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像个月牙。他跟我招手。我没有动。他等了等,又招手。我还没有动。

他走过来。他的步子很轻,踩在云上,没有声音。他走到我面前,仰着头看我。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

“走吗?”他问。声音脆脆的,像冬天踩断一根枯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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