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之地
第289章 回家
他看了一眼,确实是吐舌头的。小小的,藏在翘起的飞檐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他看了她一眼。她正仰着头,脖子伸得长长的,下巴尖尖的,眼睛亮亮的。阳光从屋檐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金。
“你笑什么?”她忽然低头,发现他在看她。
“没笑。”
“你嘴角动了。”
“没有。”
“有。”
他转过头,继续走。她在后面追上来,又扯住他的袖子。“你刚才就是笑了。”
他没回答。但她的手从他袖子上滑下来,滑进他掌心里。他握住了。她的手今天很暖。
前面洪知武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停的那一下很轻,像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听见。然后他继续走。
正厅不大,但很亮。窗户开得大,光从四面进来,落在木地板上,落在家具上,落在墙上挂着的字画上。字画不多,只有一幅。画的是山,很大的一座山,顶天立地的,墨色很重,但留白也多,那些白不是空的,是雾,是云,是看不见的深远。
洪知武请大家坐下,有人端了茶来。茶是本地的高山茶,汤色浅金,香气很淡,入口有一点苦,但很快就回甘,满口都是甜的。
“你们去了陈家?”洪知武坐在对面,端着茶杯,没有喝,只是捧着,像暖手。
人间失格客点头。“去了阮家也去了。”
“培元那小子还好?”
“好。很能喝酒。”
洪知武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那道缝里有光,不是锐利的光,是柔和的,像冬天的水面。“他爸以前也爱喝。泽宇不喝,像他妈。”他顿了顿,“他爸走的时候,泽宇才十几岁。培元比他大,但扛不住事,哭了好几天。倒是泽宇,一滴眼泪没掉,把后事一样一样安排得妥妥当当。”他低头看了看杯里的茶,“后来培元跟我说,他怕泽宇。不是怕他凶,是怕他把什么都憋在心里。”
笑口常开在旁边听着,手里的茶杯转了一圈又一圈。
洪知武看了她一眼。“小姑娘,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好喝。”
洪知武笑了,又看她一眼,又看人间失格客一眼。“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笑口常开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两年。”
洪知武点点头。“两年不容易。”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这世道,能在一起两年,比打一场硬仗还难。”他看了人间失格客一眼,“好好待人家。”
人间失格客点了点头。笑口常开在旁边没说话,但她的手从桌下伸过来,在他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
下午,洪知武带他们去看洪崖的云海。路是石阶,一级一级往山上铺,两边是密密的竹林,风一过,竹叶就哗啦啦地响,像在下雨。笑口常开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像只兔子。人间失格客走在后面,不急不慢。洪知武走在最后,负着手,像散步。
走到半山腰,有个亭子。亭子是木头的,旧了,但结实。柱子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木头上有细细的裂纹,像老人的手纹。亭子里有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线条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横平竖直。
洪知武在亭子里停下。“歇歇吧。”
笑口常开站在亭子边,扶着栏杆,往山下看。整座洪崖市都在眼底了——白墙灰瓦,曲曲折折的巷子,碧绿的河,河上的石桥,桥上来来往往的人。远处的山一层叠着一层,最近的绿得发黑,最远的淡成一道影子,和天接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真好看。”她轻声说。
人间失格客站到她旁边。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竹叶的苦香和湿泥的味道。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有几缕飘到他脸上,痒痒的。他没有躲。
“以后我们也找个这样的地方住。”她说。
“好。”
她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
她笑了,转回头继续看那片云海。他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挺的,嘴唇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忍着不笑。
洪知武坐在石凳上,看着他们,没有出声。他的目光很静,像在看很远的东西,又像在看很近的东西。他想起他父亲。他父亲也喜欢站在这里看云海。他母亲走了以后,父亲常常一个人来这里,一坐就是一下午。他那时候还小,不懂。后来大了,懂了,但父亲已经不在了。他和张天卿的父亲一起走的,再没有回来。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干净,指节修长,不像练武的人,倒像读书人。但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刀握出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亭子边,站在他们旁边。三个人排成一排,看着那片云海。云在脚下慢慢涌,慢慢散,像活的。
“张天卿年轻的时候来过这里。”洪知武忽然说。
笑口常开转头看他。
“他父亲和我父亲一起走的。他来过这里,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看了一下午。”他停了一下,“那时候他还年轻,话很少。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山。我说,山有什么好看的。他说,山不会变。”
风吹过来,云海动了一下,露出底下一片绿。然后又合上了。
人间失格客站在那里,看着那片云。他想起很多东西,想起那些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听过的话。想起张天卿,想起雷诺伊尔,想起那个梦——那个老战士扛着小战士,走在灰扑扑的平原上,往东边的光里去。
他忽然觉得,那些东西都在他身体里,沉沉的,但不重。像石头沉在河底,水从上面流过,石头不动,但被水磨着,棱角慢慢圆了。
笑口常开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他握住了。
洪知武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转身,慢慢走回石凳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支短笛,竹子做的,很旧,笛身已经磨得发亮。他把它凑到嘴边,吹了一个音,很轻,很慢,像风穿过竹林。然后他停下来,把笛子收回去,放回怀里。
“风大,下山吧。”
晚上,洪知武设宴款待。菜不多,但精致。有一道本地特产的菌汤,汤色清亮如茶,入口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笑口常开喝了两碗,还想要第三碗,不好意思开口,眼睛一直往汤盆里瞟。
洪知武看见了,把汤盆转到她面前。“喜欢就多喝点。这菌子别处没有,就洪崖后山的林子里长,一年就那么几天有。”
她笑着又盛了一碗。人间失格客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她瞪他,他转过头去。
洪知武喝着酒,慢慢说一些旧事。说他父亲年轻时和张天卿的父亲一起出去闯荡,说他们如何在雪地里走了三天三夜,如何在敌人的包围圈里撕开一道口子,如何在死人堆里爬出来,互相扶着站起来。他说得很慢,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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