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之地
第265章 仁德
是为了多赚钱。
合伙人说:现在竞争太激烈了,咱们得想办法。
他说:什么办法?
合伙人说:还能有什么办法?把成本再降降。
他问:降到什么程度?
合伙人说:降到别人降不到的程度。
他沉默了。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换更便宜的辅料。
意味着缩短生产周期。
意味着减少质检环节。
意味着……
他心里那个声音又响了:你这样对吗?
另一个声音更大:别人都这么干!你不干,你就死!
他选择了死那个声音。
那次之后,仁德医药公司开始“腾飞”。
订单越来越多,利润越来越高,厂房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
他成了“成功企业家”。
去开会,去领奖,去讲话,去和领导握手。
每次讲话,他都说:我们要做良心药,做老百姓吃得起的药。
台下掌声雷动。
他也鼓掌。
但他心里知道。
那些药,已经不是当年的药了。
那些药,只是“合格”。
仅仅是合格。
新历10年,仁德医药公司第一次导致士兵死亡的那一年。
不是直接死。
是间接。
前线送来一份报告:某批次的止血药,效果严重不达标,导致十七名士兵失血过多而亡。
那批药,是仁德生产的。
克里斯蒂亚诺看着那份报告,手抖得握不住纸。
他把质量主管叫来。
质量主管已经换了人,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干活麻利,嘴也甜。
小伙子看了报告,说:老板,这事咱们得压下去。
他问:怎么压?
小伙子说:找关系,花钱,把责任推到运输队身上。
他看着小伙子。
那张年轻的脸上,全是精明。
没有愧疚。
没有害怕。
只有“怎么搞定”的算计。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刚毕业那年,他也这么年轻过。
那时候他心里装的是老院长的话:你们的病人,把命交给了你们。
现在这个小伙子心里装的,是怎么推卸责任。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
他挥挥手。
小伙子出去了。
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报告。
看着那十七个名字。
他一个都不认识。
但他知道,那些人,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有的有父母,有的有妻儿,有的有还没出生的孩子。
都死了。
因为他的药。
他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那些年轻人的脸。
都看着他。
都问:为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新历12年,仁德医药公司第一次被告发的那一年。
是个小护士。
从前线回来的,截了一条腿,拄着拐杖,找到报社。
她说:我用的药是仁德的,根本没用。我的腿就是那样没的。
报社没敢发。
有人打了招呼。
但消息还是传出来了。
克里斯蒂亚诺收到风声,连夜找人去处理。
处理的方式很简单:给钱。
给那个小护士钱,让她闭嘴。
给报社钱,让他们不报。
给相关部门钱,让他们“严格审查”之后给出“合格”的结论。
钱花了,事平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窗外是高楼,是车流,是繁华的城市。
都是他的钱买的。
但那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是从那些死去的士兵身上来的。
是从那些截肢的伤兵身上来的。
是从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身上来的。
他忽然想起老院长的话。
老院长说:因为你们的病人,把命交给了你们。
现在那些把命交给他的人,死了。
因为他的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干净了。
上面沾着血。
看不见的血。
但能感觉到。
凉凉的,黏黏的,擦不掉。
新历15年,3月10日,雷诺伊尔的人找到他的那一天。
来的人穿便装,但一看就是军人。
肩膀很直,眼睛很冷。
他们拿出文件,放在他桌上。
是调查令。
他说:你们凭什么查我?
领头的人说:凭前线又死了人。凭那些人的药,是你家出的。
他说:我的药都是合格的!
领头的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愤怒。
是怜悯。
是那种看着快死的人,才会有的怜悯。
他说:你自己信吗?
他愣住了。
自己信吗?
那些药,合格吗?
也许合格。
也许只是“合格”。
仅仅是合格。
但对于那些用了药的人,合格不够。
他们需要的是“有效”。
是需要救命。
是需要活着。
他忽然想起那十七个名字。
想起那个截了腿的小护士。
想起那些送出去的“处理费”。
想起这些年,自己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别人都这么干。”
“合格就行。”
“不是咱们的问题。”
都是假的。
都是骗自己的。
他看着那个军人。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军人说:跟我们走一趟吧。
他站起来。
跟着他们走出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办公室,那个落地窗,那把老板椅。
以后,不是他的了。
新历15年,3月18日,凌晨六时,刑场。
克里斯蒂亚诺跪在泥地里。
那些回忆,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从医学院毕业那天,到仁德公司成立那天,到第一次“节省成本”那天,到第一次被告发那天,到今天。
三十六年。
从二十三岁,到五十九岁。
从那个想做良心医生的年轻人,到这个跪在泥地里的死囚。
他想笑。
笑不出来。
他想哭。
哭不出来。
远处,有人开始念判决书。
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克里斯蒂亚诺·伊佩,仁德医药公司总裁,在长达八年的时间里,故意提供劣质药品,导致前线伤兵死亡人数达二百三十七人,致残人数达一千零九十二人。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危害公共安全罪、贪污受贿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他听着那些数字。
二百三十七个死人。
一千零九十二个残废。
都是因为他。
都是因为那些“合格”的药。
他低下头。
泥地里,倒映着他的脸。
那张脸,和年轻时候已经不一样了。
老了,皱了,灰了。
眼睛里那种光,没了。
他忽然想起老院长最后那句话:
“这份信任,比任何钱都重。”
他辜负了那份信任。
他把那些把命交给他的人,卖给了利益。
他成了自己最恨的那种人。
身后有人喊:
“准备——”
他听见枪栓拉动的声音。
六支枪,同时上膛。
咔嚓。
很脆。
像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七岁那年,他发过一次誓。
那天他在村口看到一个老人,倒在路边,快死了。没人管他,都绕着走。
他跑过去,蹲下来,看着老人。
老人拉着他的手,说:孩子,以后要做个有良心的人。
他说:好。
老人死了。
他跪在那里,哭了很久。
后来他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做个有良心的人。
他做到了吗?
他看着泥地里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在笑。
苦笑。
他做到了。
只是那个“良心”,不是他想的那种。
他成了一个“有良心”的商人。
只对钱有良心。
只对利润有良心。
只对自己有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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