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之地
第264章 皮
二十一万九千个家庭。
二十一万九千个,再也回不来或暂时回不来的人。
他想起三天前,送他们走的时候,那些年轻的脸,那些亮亮的眼睛。
现在那些脸,有的已经没了。
那些眼睛,有的再也睁不开了。
他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那些脸。
一个一个,排着队,从他眼前走过。
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都在看着他。
都在问:
“为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睁开眼,拿起电话。
“接总参谋部。”
“主席。”
“给前线发报:尽快统计阵亡将士名单,要详细的,每一个人的名字、年龄、籍贯、家庭情况。三天内报上来。”
“是。”
他放下电话。
继续站在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
照在圣辉城的每一条街道上。
照在那些还在正常运转的工厂和商店里。
照在那些还在为生活奔波的人身上。
他看着那些人。
那些周老板,那些老科瓦,那些小梅。
那些人,也在看着他。
也在问:
“为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只能站着。
等答案。
下午二时,第七区,老科瓦的铁匠铺。
叮当声停了。
老科瓦放下锤子,走到门口,看着街上的广播。
广播里正在播报战况:
“……我军首战告捷,击退STA主力进攻,共歼敌七万余人,我军伤亡……”
他没听后面的数字。
他只知道,又死人了。
又有一批人,回不来了。
他想起自己的儿子。
伊戈尔。
死在龙域,再也没回来。
他想起那些从他铺子里拿过刀的人。
有的回来了,有的没回来。
回来的,有的缺胳膊少腿。
没回来的,就再也没见过。
他转身,走回铺子里。
继续打铁。
叮当。
叮当。
叮当。
锤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像那些还活着的人,还在跳的心。
下午三时,第七区小学。
放学铃响了。
孩子们从教室里涌出来,跑向操场。
小梅没有跑。
她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
老师走过来。
“小梅,怎么不出去?”
小梅没回头。
“老师,山阿姨打仗去了。”
老师点点头。
“我知道。”
“她会回来的。”
小梅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问:
“老师,打仗是为了什么?”
老师愣住了。
她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最后她说:
“为了……为了我们能好好活着。”
小梅想了想。
“那山阿姨死了怎么办?”
老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梅看着她,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答案。
她站起来,走出教室。
走到操场上,站在阳光里。
看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很远很远的地方,山阿姨在打仗。
她不知道山阿姨能不能回来。
但她知道,她会等。
一直等。
下午四时,前线临时指挥部,顾严山的帐篷。
顾严山坐在一张折叠椅上,面前放着一张纸。
纸上是刚刚统计出来的阵亡名单。
密密麻麻,三千多个名字。
他只是看了第一页,就合上了。
看不下去。
帐篷门帘掀开,克里斯蒂亚夫走进来。
手里也拿着一份名单。
“神明之刃的。”
顾严山点点头。
克里斯蒂亚夫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着。
很久。
克里斯蒂亚夫忽然问:
“老顾,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不打仗?”
顾严山想了想。
“不知道。”
“可能这辈子都打不完。”
克里斯蒂亚夫笑了。
笑得很苦。
“那咱们这辈子,就一直在打仗?”
顾严山看着他。
“不然呢?”
克里斯蒂亚夫没说话。
顾严山站起来,走到帐篷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
外面,太阳正在下沉。
把整个营地染成橘红色。
那些伤员,那些士兵,那些还在走动的人,都变成了橘红色的剪影。
他看着那些剪影,忽然说:
“老克。”
“嗯?”
“你说,那些人——那些死的,那些伤的——他们知道为什么吗?”
克里斯蒂亚夫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不知道。”
“但咱们得替他们知道。”
顾严山转过头,看着他。
“怎么知道?”
克里斯蒂亚夫说:
“活着回去。”
“替他们活着。”
“替他们看看,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了。”
顾严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两个人站在帐篷口,看着夕阳。
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
看着那些还在动的人。
傍晚六时,战地医院,小林的担架边。
一个护士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疼吗?”
小林摇摇头。
护士看了看他的腿,又看了看他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
“小林。”
“小林,你等会儿,马上就能手术了。”
小林点点头。
护士站起来,要走。
小林忽然叫住她。
“姐。”
护士回头。
“嗯?”
小林说:
“你能帮我写封信吗?”
护士想了想,点点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一支笔。
“你说。”
小林说:
“妈,我腿没了。但我还活着。别担心。等打完仗,我就回去。你等着我。”
护士写完,念了一遍。
小林点点头。
“谢谢姐。”
护士把那页纸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我会寄出去的。”
小林笑了。
笑得很轻。
护士看着他,忽然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
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小林继续躺着。
看着帐篷顶。
等手术。
等不知道什么东西来。
晚上八时,锤盾战团营地,篝火旁。
几个女兵围坐在篝火边,烤着火,说着话。
山夕颜走过来,在她们旁边坐下。
女兵们看见她,都不说话了。
山夕颜摆摆手。
“继续。”
女兵们互相看看,继续说话。
但声音小了很多。
山夕颜听着她们说话。
说家里的事,说以前的事,说打完仗想干什么。
一个说,想回去开个店,卖衣服。
一个说,想回家结婚,生个孩子。
一个说,想去上学,学医,以后当医生。
一个说,想去看看海,她没见过海。
山夕颜听着,没有说话。
她想起林晓。
那个说“等我回来”的孩子。
也说过想去看看海。
现在她不在了。
她低下头,看着篝火。
火光跳动着,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那些女兵还在说话。
笑声断断续续,飘在夜风里。
她听着那些笑声,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那些还活着的人,还能笑。
还能想以后。
还能做梦。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年轻的脸。
那些脸,在火光中闪着光。
像星星。
她轻声说:
“好好的。”
女兵们看着她。
她笑了笑。
“好好的活着。”
晚上十时,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
雷诺伊尔批完最后一份文件,放下笔。
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万家灯火。
他看着那些灯,忽然想起墨文说过的话:
“面具便是这样戴起来的。起初是极不适的。但日子久了,竟也长在了一处,撕揭不下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面具。
但他知道,有。
那个“主席”的面具,那个“英雄”的面具,那个“绝不会软弱”的面具。
戴了五年了。
已经长在脸上了。
他想撕下来。
但撕不下来。
因为撕下来,底下是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一张普通的脸。
一张会怕、会累、会哭、会想放弃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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