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之地
第249章 新钢
“四十五个战团,四十五个指挥官。谁听谁的?谁大谁小?谁说了算?”
他走前一步。
“战时,你们听统帅部的。平时,你们自己管自己。”
“但有一条红线——”
他竖起一根手指。
“任何战团,不得擅自调动。任何指挥官,不得私自动武。任何纠纷,必须上报统帅部,由统帅部裁决。”
他看着台下。
“听明白了吗?”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点了头。
下午两点,政务院小会议室。
只有六个人。
雷诺伊尔,阿特琉斯,奥古斯特,特斯洛姆,列奥尼达斯,还有一个——卡特亚克斯。
东南战区司令,132师的最后一任师长,那个带着三百零七个人从乌嘴岭活着回来的年轻人。
他坐在雷诺伊尔对面,背挺得很直。那条从左额划过眉骨的伤疤已经淡了很多,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比以前更深了。
“卡特亚克斯,”雷诺伊尔说,“你的战区,是南下最前线。你有什么想法?”
卡特亚克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四个字:不够。”
雷诺伊尔看着他。
“什么不够?”
“兵力不够,装备不够,补给不够。”卡特亚克斯的声音很平,“东南战区辖五个省,海岸线一千二百公里,边境线八百公里。但我的部队,只有十二万人。十二万人,守两千公里,平均每公里六十个人。”
他顿了顿。
“六十个人,一公里。敌人随便找个点突破,我都堵不上。”
雷诺伊尔点点头。
“所以?”
“所以我要两个东西。”卡特亚克斯说,“第一,增兵。至少再给我十万人。第二,港口。”
“港口?”
“对。”卡特亚克斯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在那片漫长的海岸线上,“东南沿海,适合建港的地方很多。但官家的钱,修不了这么多。我想让民间自己修。”
雷诺伊尔眼睛微微眯起。
“民间自己修?”
“对。”卡特亚克斯转身,“商人出钱,国家出地,港口建起来之后,商人在国家监管下经营。赚了钱,分给国家一部分。打仗的时候,港口归军队征用。”
他顿了顿。
“这叫‘开放自立制’。”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特斯洛姆皱眉:“让商人自己建港?那港口算谁的?”
“算国家的。”卡特亚克斯说,“地是国家的,控制权是国家的。商人只有经营权,没有所有权。一旦战争,军队无条件征用。”
列奥尼达斯问:“商人愿意?花那么多钱,建一个不是自己的港?”
卡特亚克斯看着他。
“列奥尼达斯将军,您知道现在东南沿海有多少商人想建港吗?”
列奥尼达斯愣了一下。
卡特亚克斯说:“三个月前,我就收到三十七份申请。有圣辉城的,有北境的,甚至有龙域的商人。他们想运货,想卖东西,想赚南方统一后的第一桶金。但港口不够,他们的货只能在码头外面漂着。”
他看着雷诺伊尔。
“主席,东南沿海的商船,现在排队排到三海里外。有些货,等上一个月都卸不了。如果再没有新港,那些商人就要把货卖给合众国了。”
雷诺伊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你怎么知道?”
卡特亚克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信纸皱巴巴的,上面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主席:我是第七区的周老板。我听说东南沿海缺港口。我认识三十七个商人,愿意凑钱建一个。只要国家给地,我们出钱。我们相信国家。”
落款:周建民。
雷诺伊尔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少见的、发自内心的笑。
“周老板……”他说,“第七区那个杂货店的?”
卡特亚克斯点头。
雷诺伊尔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通知政务院,”他说,“起草《民间投资港口建设管理办法》。原则三条:第一,地是国家的地,港是国家的港。第二,商人出钱,国家监管,利润分成。第三,战时无条件征用。”
他看着卡特亚克斯。
“一个月内,我要看到第一批试点港口开工。”
下午四点,第七区杂货店。
周老板在算账。
煤油灯照着他的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满了纸页。他算得很慢,时不时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加一遍。
他老婆从里屋出来,端着一碗红糖水。
“歇会儿吧。”她把碗放在桌上,“从中午算到现在,眼睛不要了?”
周老板没抬头:“算完这笔。”
“算什么算,有啥好算的?你那个港口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呢。”
周老板停住笔,抬起头。
“怎么没一撇?”他说,“信送上去三天了,今天卡特亚克斯将军亲自来政务院,说不定就是在谈这事。”
他老婆叹气:“你呀,一辈子就这点出息。人家卡特亚克斯将军是什么人?能理你一个小商贩?”
周老板没说话。
他端起红糖水,喝了一口。
甜。
很甜。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张天卿葬礼那天,那个哭着喊“主席还没吃到糖”的老太太。
他放下碗,看着桌上那张写了一半的账本。
“我这条命,”他轻声说,“是张主席他们打下来的。”
“现在国家需要钱建港,我出点钱,怎么了?”
他老婆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但她没说话,只是又往碗里加了一勺糖。
傍晚,圣辉城烈士陵园。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洒在那一排排墓碑上。
小梅蹲在一座碑前,用小手拔草。
碑上刻着:王秀兰,荣军院,病故于新历13年。
那是王婶。
收养了她五年,供她上学,给她做饭,冬天帮她暖脚的王婶。
上个月走的。肺病,拖了半年,最后那天晚上,拉着小梅的手说:“你要好好的,好好活着。”
小梅哭了三天。
后来不哭了。
她每天放学都来,拔拔草,说说话,就像王婶还活着一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
小梅回头。
是一个穿军装的人,很高,很壮,脸上一道疤,从额头斜劈下来,差点削掉左眼。
山夕颜。
锤盾山战团的指挥官,那个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像石像一样的女人。
她走到小梅身边,蹲下来,看着那块碑。
“你什么人?”她问。
“王婶。”小梅说,“收养我的。”
山夕颜点点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碑前。
是一块糖。
“我女儿,”她说,“也爱吃糖。”
小梅愣了一下。
“你女儿?”
“嗯。”山夕颜站起来,“死在五年前。空袭,合众国干的。”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在前线,回不来。”
小梅看着她,看着那张满是伤疤的脸,看着那双深得像井的眼睛。
她忽然伸出手,拉住了山夕颜的手。
那只手,粗糙,冰冷,满是老茧。
但小梅觉得,很暖。
山夕颜低头,看着她。
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轻轻抱了抱小梅。
“好好的。”她说。
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小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晚霞在天边燃烧,把整片山坡染成橘红。
那一排排墓碑,在霞光中,像一个个沉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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