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之地
第248章 晚霞的眼睛

雷诺伊尔蹲下来,看着小梅。

“小朋友,你叫什么?”

“小梅。”

“小梅,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我找王婶,找不到了。”

雷诺伊尔点点头。

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阅兵还在继续,下一个方阵马上就要过来了。他正要叫人把小梅送到安全的地方——

小梅忽然跑了起来。

她跑向大道中央。

跑向那个正在走过来的方阵。

那个方阵,是伤残老兵方阵。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兵。他穿着旧军装,左腿没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的胸口挂满了勋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小梅跑到他面前,停下来。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朵花。

野花,白色的,小小的,是她早上在路边摘的。她用一根红绳子系着,打了一个蝴蝶结。

她把花举起来,递给那个老兵。

老兵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这个小女孩,看着她手里那朵小小的、白色的花。

他伸出手,接过花。

手在抖。

不是因为拿不动——是因为活了五十年,打了三十年仗,从来没有人,在阅兵的时候,给他送过花。

他蹲下来,用那只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摸了摸小梅的头。

“谢谢你,小朋友。”

小梅笑了。

笑得很甜,像春天的阳光。

老兵站起来,把那朵花别在胸口,别在那些勋章旁边。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战友们喊道:

“兄弟们,走!”

方阵继续前进。

那些缺胳膊少腿的老兵,一个个从小梅身边走过。每个人走过的时候,都低下头,看她一眼。

有的笑,有的哭,有的什么表情也没有。

但每一个人,都在看她。

小梅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走远。

然后她转身,跑回雷诺伊尔身边。

“叔叔,”她仰起头,“他们好厉害。”

雷诺伊尔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张天卿临终前说的话:

“对不起,那些炙热的眼睛。”

那些眼睛,有老人的,有年轻人的,有孩子的。

有活着的,有死了的。

有愤怒的,有绝望的,有充满希望的。

也有眼前这双——干净的,天真的,还不知道什么叫战争的。

他蹲下来,轻声说:

“小梅,你知道吗?”

“什么?”

“刚才那个爷爷,他打过很多仗。他的腿,就是在打仗的时候没的。”

小梅睁大眼睛:“那他疼吗?”

“疼。很疼。”

“那……那他为什么还要打仗?”

雷诺伊尔想了想。

“因为,他不想让像你这样的小朋友,以后也要打仗。”

小梅不太懂。

但她点了点头。

因为她觉得,那个爷爷,是个好人。

上午十一点,阅兵暂停,休息半小时。

雷诺伊尔站在主席台上,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

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哭,有人在笑。卖糖葫芦的小贩趁机混进来,被士兵赶走,又偷偷溜回来。孩子们在人群里跑来跑去,大人在后面喊。

他看着这一切。

忽然,他看见了两个人。

一个,是酒保。

那个巨大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从指挥车上下来了,正站在人群边缘,一动不动。他的装甲太高了,比周围的人都高出一大截,像一个黑色的铁塔。

在他面前,站着一个小女孩。

就是刚才送花那个。

小梅仰着头,看着那个巨大的、刻满名字的装甲。她没有害怕,反而伸出手,摸了摸装甲上的一个名字。

“爷爷,这是什么?”

酒保低下头,机械义眼闪烁着红光。

“名字。” 他的声音从装甲里传出来,沙哑,低沉,像生锈的铁门。

“谁的名字?”

“……战友的。”

小梅想了想。

“他们去哪儿了?”

酒保沉默了几秒。

“……不在了。”

小梅愣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小手,又摸了摸那个名字。

“那他们现在在哪儿?”

酒保没有回答。

但他机械义眼的红光,暗了一瞬。

小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但她没有追问。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朵花——她摘了两朵,刚才只送了一朵——踮起脚,想把它别在装甲上。

够不着。

她跳了跳,还是够不着。

酒保看着她,忽然弯下腰。

巨大的装甲发出液压系统的嘶嘶声,他单膝跪地,把头低下来,低到小梅面前。

小梅笑了。

她把那朵花,轻轻地别在装甲的胸口。

那个位置,刚好是一个名字的旁边。

“好了。” 她说。

酒保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装甲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

像是叹气。

又像是——笑。

下午三点,阅兵结束。

五十万人开始慢慢散去。

广场上,留下一地的纸屑、烟头、糖纸,还有那些被踩烂的花。

清洁工开始打扫。

一个年轻的清洁工,扫到一处时,停了下来。

地上,有一朵花。

白色的,小小的,已经被踩扁了,花瓣上沾满了泥。

但他认出,那就是小女孩送的那朵。

他蹲下来,想把它扫进垃圾堆。

但他的手,停在半空。

想了想,他把那朵花捡起来,轻轻拂去泥土,放进自己的口袋。

“可惜了。”他自言自语。

然后继续扫地。

傍晚,圣辉城烈士陵园。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洒在那一排排墓碑上,把白色的石头染成温暖的橘色。

雷诺伊尔一个人站在张天卿的墓前。

他站了很久。

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他的影子越拉越长。

然后,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墓碑前。

是一朵花。

白色的,小小的,已经被踩扁了。

就是小梅送给酒保的那朵。

酒保后来让人转交给他。

雷诺伊尔放好花,轻声说:

“张司长,今天阅兵,您看到了吗?”

“132师走过来了。三百零七个人,扛着那面旗。”

“酒保也来了。他那个装甲,还是那么吓人。”

“还有个小女孩,给一个老兵送了花。”

他顿了顿。

“您说,那些人——那些死了的人——能看见吗?”

风从山坡吹上来,吹动墓碑前的野花,吹动那朵小小的、白色的花。

花轻轻晃动,像是在点头。

又像是在摇头。

雷诺伊尔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不管能不能看见,”他说,“我们得替他们好好活着。”

他转身,下山。

夕阳在他身后,慢慢沉入地平线。

最后一缕光消失的时候,天边出现了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

越来越亮。

晚上八点,文化院地下档案区。

墨文在写《罪影录》的最后一章。

他写得很慢。

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力。

终于,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面132师的战旗。

破旧,焦黑,沾满血迹。

但还在。

他轻声说:

“张司长,写完了。”

没有回应。

他也不期待回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模拟的夜空里,星光依旧。

但他知道,在那片真正的夜空下,有无数人正在仰望。

那些活着的人,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正在回家的人。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张天卿说过的一段话:

《卡莫纳之地》 第248章 晚霞的眼睛 精彩章节在线阅读。本章共计 6094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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