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之地
第242章 守夜人的日常
这样的人,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
是第一次伸手时的战战兢兢?是第二次时的自我安慰“就这一次”?是第三次时的麻木?还是第一百次时的理直气壮“大家都这样”?
墨文不知道。资料里没有这些细节。只有名字、职务、罪名、处决日期。
他继续抄写。
抄到第三十九个名字时,笔尖顿了顿。最后一个被处决的是个女人,三十六岁,省救灾指挥部办公室副主任。罪名是“利用职务之便,泄露调查信息,导致两名证人被灭口”。
她的照片上,有一双很亮的眼睛。
墨文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在这个名字旁边,用很小的字写下:
【她有一个十岁的女儿。女儿现在在荣军院孤儿部。】
就这一句。不加评论,不加感慨。只是事实。
历史需要事实。所有的事实。
下午五时,林晚回来了。脸冻得通红,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包裹。
“院长,取到了。”她把包裹放在桌上,“还有……邮局的人说,以后霜月镇来的信,可能不能直接寄到文化院了。要走统一收发流程。”
墨文皱眉:“为什么?”
“说是‘安全规范’。”林晚低声说,“所有民间来信,都要经过审查才能送达。”
“知道了。”墨文没有多问。他拆开包裹,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塑料封皮的笔记本,还有一封手写信。
他先看信。信纸很普通,字迹工整但有些颤抖:
“墨文院长:
您好。我是李星的妈妈。星儿的遗物大部分都随他下葬了,但这本日记,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交给您。他说过,您在编一本记录普通人的书。星儿只是个普通孩子,但如果他的日记能帮您记住这个时代真实的样子,他在天上也会高兴的。
日记是从他入伍那天开始记的,记到……记到他走的前三天。最后几页有点乱,他说前线太忙,没时间好好写。
请您收好。
李星的母亲,王秀兰 敬上”
墨文沉默地看完,将信小心折好,放在一边。然后,他拿起那本日记。
塑料封皮已经磨损了,边缘卷起。扉页上,李星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坦克,旁边写着:“我的梦想——开真正的坦克!”
墨文一页页翻看。
日记很短,有时候一天就一两句话:
【10月7日:今天学会了拆装轻机枪。班长夸我手快。想妈妈做的炖菜了。】
【10月15日:第一次实弹射击,耳朵嗡嗡响了一天。但打中了靶子!写信告诉妹妹。】
【11月3日:龙域的冬天比北境湿冷,骨头缝里都疼。但龙域同志送来了姜汤,暖和。】
【11月20日:听说要上前线了。有点怕,但更多是激动。我要成为真正的战士了。】
【12月5日:今天修了一辆坦克,是我修的第三辆。机械真有意思,比想象中复杂。等战争结束,我一定要去上技术学校。】
【12月14日:又下雪了。听说家里也下雪了。妈妈的风湿腿不知道疼不疼。】
【12月17日:最后的日记。明天有任务,不能写了。希望一切顺利。想家。】
日记到这里结束。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他用铅笔画了一个笑脸,和家书里那个一模一样。
墨文合上日记,久久不语。
林晚轻声问:“院长……要抄录到《霜月纪事》里吗?”
“要。”墨文说,“但不是全部。选几段最能体现他这个人特点的。比如想妈妈炖菜的那段,比如想上技术学校的那段。还有最后那个笑脸。”
“为什么选这些?”
“因为英雄也是人。”墨文说,“会想家,会怕冷,会憧憬未来。如果我们只记他们‘英勇牺牲’的一面,就把他们变成了符号。而符号是打动不了后人的。只有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人,才能让人真正记住,真正理解——理解他们放弃了什么,理解我们失去了什么。”
林晚点头:“我明白了。”
“今天的工作就到这儿吧。”墨文看了看模拟窗外——已经切换到“黄昏”模式,“你早点回去陪妈妈。明天……明天可能还有信要来。”
林晚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又回头:“院长,您今天吃晚饭了吗?”
“一会儿吃。”
“我帮您热一下土豆泥?”
“不用。你去吧。”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墨文一个人,和满屋子的纸张、书籍、记忆。
他重新翻开李星的日记,看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炭笔,在一张空白稿纸上,写下今天的记录:
【新历11年2月18日,晴转雪。】
【宣传部来人,索要“正面材料”,拒之。】
【收到李星日记。这个十九岁的孩子,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想的依然是家乡的炖菜、母亲的风湿腿、和战争结束后上技术学校的梦想。】
【他没能等到战争结束。】
【但至少,他的日记等到了。】
【至少,还有人愿意读,愿意记。】
【这或许,就是文明在黑暗中,能为自己点的,最微弱也最固执的灯。】
写完后,他吹熄煤油炉,办公室陷入黑暗。
只有模拟窗外,虚假的“星光”一点点亮起。
守夜人的一天,结束了。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无论是真的,还是模拟的。
但无论如何,总有人会醒来,会记录,会记得。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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