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之地
第211章 识字的重量
阿特琉斯苦笑了:“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效率。GBS的威胁还在,粮食不够,药品短缺,每天都有士兵因为伤口感染死去。在这种时候投入资源搞扫盲,很多人会觉得……不合时宜。”
“恰恰相反,”张天卿摇头,“现在最合适。因为人在绝境中学习的东西,记得最牢。当一个人饿着肚子、冒着轰炸来学认字,他会真正明白这些字的重量。他知道‘民’字不是轻飘飘的口号,是配给站前排队时脚下的冻土。他知道‘主’字不是墙上的标语,是决定明天能不能多领一把米的选择权。”
楼下的课堂里,老陈正在带领大家读简单的句子:“我们是国家的主人。”
声音参差不齐,有些人的发音带着浓重的方言,有些人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但三十多个声音合在一起,在空旷的仓库里形成一种低沉而坚实的共鸣。
张天卿听着那声音,继续说:
“而且,识字会让他们更有个性。是的,个性——这个词在黑金时代是贬义词,意味着‘不稳定因素’‘需要矫正的偏差’。但我们需要个性。一个只会服从命令的士兵,最多是个好武器。但一个能思考、能判断、有时甚至敢质疑命令的士兵,才可能成为真正的战士。”
“同样,一个只会重复上级指示的工人,最多是个合格的零件。但一个能发现问题、提出改进、在自己的岗位上发挥创造的工人,才是重建这个国家需要的建设者。”
他转过身,直视阿特琉斯:
“GBS想把所有人变成功能固定的工具。我们要做相反的事——给每个人打开尽可能多的可能性,哪怕那意味着混乱、低效、和无数让人头疼的‘自我发挥’。”
阿特琉斯沉默了许久。他想起H——那个被“蜂巢”改造得几乎失去自我、最终却在背叛与死亡的夹缝中,用一句“谢谢”找回了些许人性的女人。如果她从小有机会识字、读书、思考,如果她不是被当作武器培养,她的人生会不会不同?
“但时间不够,”阿特琉斯最终说,“扫盲需要时间,而敌人不会等我们。”
“那就边打边学,”张天卿说,“就像我们现在做的。在战壕里教士兵认字,在工厂休息时间教工人算术,在防空洞里给孩子们读故事——哪怕那些故事是讲怎么包扎伤口、怎么识别毒气的。”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份刚送来的报告。是关于那些从GBS母舰救出的“原型”的初步评估。
“说到时间,”张天卿的声音沉了下来,“医疗组那边的报告看了吗?”
三、原型的困境
阿特琉斯接过报告。厚厚的一叠,大部分是数据和医学术语,但结论很明确:那些被救出的“原型”,生理结构已经高度特化,无法适应正常人类的环境。
“γ7系列,深海矿工原型,”阿特琉斯念着摘要,“肺部结构已改造为鳃状,能直接过滤水中的氧气,但在空气中会迅速衰竭。皮肤有抗压和保温层,但在标准大气压下会因压力差而破裂。他们……只能活在高压深海环境,或者特制的培养液里。”
“ε3系列,大气层外建筑工,”张天卿接道,“肌肉密度是常人的三倍,骨骼强化,但循环系统脆弱,无法长期承受重力。他们的心脏是为了零重力环境设计的,在地面会超负荷工作,最多活六个月。”
报告一页页翻过。每个系列的“原型”都是一个悲剧——他们被设计得太“完美”了,完美到只能存在于特定环境、执行特定任务。离开了那些环境,他们的身体就是精致的刑具,时刻折磨着他们。
“最麻烦的是神经系统,”阿特琉斯翻到最后一章,“很多原型的大脑被修剪过。数据处理员的愉悦中枢与逻辑运算区直连,他们只会在‘完成计算任务’时感到快乐。深海矿工的恐惧反应被抑制,危险预警系统直接连接到运动中枢——遇到威胁时不是害怕,是自动规避。”
“没有恐惧,也没有勇气,”张天卿低声说,“没有迷茫,也没有选择。只有功能。”
两人沉默了。窗外,扫盲班下课了,学员们陆续走出仓库。王婶走在最后,手里紧紧攥着写满字的草纸,像攥着什么宝贝。
“医疗组的建议是什么?”张天卿问。
“分成三类处理。”阿特琉斯念道,“第一类,生理结构相对接近正常人、大脑修剪较少的,尝试进行有限度的‘社会化训练’,看能否融入社会——但成功率预计低于百分之十。”
“第二类,生理结构特殊但大脑相对完整的,建议建立专门的生活设施,提供适合他们的环境,让他们……平静地度过余生。”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第三类,生理和神经系统都已高度特化、且存在严重痛苦的……建议实施安乐死。医疗组认为,让这些原型继续活着,是不人道的折磨。”
“安乐死。”张天卿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他们不是‘人’,从法律上说,”阿特琉斯试图用理性的口吻分析,“他们是GBS制造的产品。我们没有义务……”
“但我们救了他们,”张天卿打断他,“从GBS手里救出来,不是为了再杀死他们。”
“那怎么办?让他们在痛苦中慢慢死去?”
张天卿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观察窗前,看着空荡荡的教室。黑板上,“民”“主”“劳”“动”“权”五个字还留在那里,粉笔灰在光柱中缓缓飘落。
“老陈今天教这五个字,”他忽然说,“教得很对。‘民’——他们是生命,无论怎么诞生的。‘主’——他们该有权决定自己的命运。‘劳动’——他们被设计来劳动,但也许能找到别的存在意义。‘权’——最基本的权利,是活着的权利。”
他转过身,眼中金色的火焰在燃烧:
“告诉医疗组:不允许安乐死。对第一类原型,全力尝试社会化。对第二类,不惜代价建造专门设施。对第三类……”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阿特琉斯以为他不会说下去了。
“对第三类,我们想办法减轻他们的痛苦。用药物,用技术,用任何能用的手段。然后,我们和他们谈。”
“谈?怎么谈?很多原型的语言中枢都被简化了,只能理解工作指令。”
“那就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谈,”张天卿说,“如果他们的大脑只能理解‘任务’,我们就给他们一个任务——‘活下去’。如果他们只能从‘完成功能’中获得愉悦,我们就帮他们找到除了原有功能之外,还能‘完成’什么。”
“这太理想主义了,”阿特琉斯苦笑,“而且会消耗大量我们本就紧缺的资源。”
“我知道,”张天卿说,“但阿特琉斯,你记得我们最开始为什么要反抗黑金吗?”
不等对方回答,他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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