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之地
第421章 新法铸基
“今天的会议,只有一个主题——修改法律。不是修修补补,是重建。”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会议室很大,坐在后排的人也能听见。他没有用麦克风,他不喜欢麦克风。他说麦克风把声音变得不像自己的声音。“旧法已经不适合现在的国家发展,需要更新与更换。虽然旧法被修过——叶云鸿时代修过,张天卿时代修过,我也修过。但修修补补,就像在破衣服上打补丁。补丁打得再多,破衣服还是破衣服。风一吹,就裂了。裂了,肉就露出来了。”他停了。风吹过来,把窗帘吹得轻轻动了一下。没有人动。“所以今天不做裁缝,做织工。把旧布拆了,重新织。织一件新衣服,给这个国家穿上。”
他翻开第一本——《宪法》。纸页哗啦响了一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响。
“第一条修改。国家实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增补——‘国家保障各民族、各阶层公民的合法权益。国家保护劳动者、农民、工商业者的合法利益,保障其组织工会、农会、商会之权利。’”
台下沉吟了片刻。那些笔在纸上沙沙地记着。法学专家顾准举起手。他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手在抖。他参与了旧宪法的起草,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也年轻,也以为自己在写历史。后来历史把他写的那些条文翻来覆去地改,改了又改,像揉一张纸。他站起来,声音苍老但清楚。“主理任席,旧宪法只规定了公民的基本权利,没有明确规定工会、农会、商会的法律地位。这次写入宪法,意味着这三类组织将获得宪法层面的保障。我同意。”他停了,推了推老花镜。“但我想问,工会、农会、商会的权限边界在哪里?它们有没有罢工权?有没有集体谈判权?有没有参与制定行业标准的权利?”
雷诺伊尔看着他。“有。”
顾准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眼睛里的亮,是那种在一个领域里钻了几十年、忽然听到一个等了很久的答案的人眼睛里才会有的亮。“全部?”
“全部。罢工权,集体谈判权,参与制定行业标准的权利,监督企业执行劳动法的权利,对侵害工人利益的企业提起公益诉讼的权利——全部写入。但不是无限制的。权利有边界,边界由法律规定。边界之内,工会是工人的盾。越过边界,工会就是刺向国家心脏的刀。”他看着顾准,声音轻了一点,但更清楚了。“盾可以拿。刀不能给。”
工会筹备组的代表席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的老工人站起来。他叫马国良,圣辉城第一纺织厂的新任工会主席——就是那个老马,那个在厂门口蹲着等补贴的老马。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纸很皱,被他攥了一路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铁皮。
“主理任席,我是纺织厂的工人。我干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来,我们没有工会。不是不想有,是不让有。”他停了。他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摩挲着,那张纸上有三千个工人的联名签字,有的字写得很端正,有的歪歪扭扭,有的按了手印代替签名。“工厂是厂长的,机器是厂长的,连我们住的宿舍也是厂长的。他说涨工资就涨,他说降就降。他说加班就加班,不加班就滚蛋。我们没地方说理。去劳动局,劳动局说找厂里协商。找厂里协商,厂长说谁让你们来的?我们被赶出来,蹲在厂门口,不知道下一步往哪走。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一个地方能让我们说句话就好了。不是闹,就是说句话。让人听听我们这些拧螺丝的人,在想什么。”他展开那张纸。“现在国家说,可以有工会。可以有,我们就有。有了,我们就能和厂长坐下来谈。谈工资,谈工时,谈劳动保护。我来的时候,厂里三千个工人站在门口送我。他们让我带一句话——”他念。“马国良,你要是能让工会真的建起来,你就别回来了。留在圣辉城,替工人说话。但你要记住,你是工人。工人不为工人说话,天理不容。”
会议室里安静了。那些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法律专家们,看着这个手上还沾着油渍的老工人,没有人说话。他手上的油渍洗不掉,是那些年拧螺丝留下的。那些油渍嵌进了指纹里,和指纹长在了一起。
雷诺伊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马国良。”
“在。”
“工会不是我的。不是政府的。是你们的。你们自己选主席,自己定章程,自己管账目。政府不干涉。但有一条——工会的账目,要公开。每一笔会费的去向,每一次谈判的记录,每一次罢工的投票结果,都要公开。公开了,工人才能监督你们。工人监督你们,你们才不会变成第二个厂长。”他停了。“记住了?”
“记住了。”老马坐下来。那张纸被他攥得更皱了,他没有放开。他把它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平。
雷诺伊尔翻开第二本——《劳动法》。他又念了企业法的条款。企业界的代表潘裕民站起来问企业法的边界。他是圣辉城商会的副会长,头发梳得油亮,西装剪裁考究。他说话的声音很圆润,但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他是正经商人,做了二十多年生意,被那些不法商贩坑过无数次。那些用假冒伪劣产品打价格战的人,把正经商人挤得活不下去。他早就盼着这一天了——盼着法律把那些害群之马赶出去。赶出去了,市场就干净了。干净了,才能好好做生意。
雷诺伊尔回答他。“企业法不是独立王国,是国中之园。园子可以自己种花,但不能把围墙修得比城墙还高。高了的,拆。”
潘裕民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他的手还在抖。
雷诺伊尔翻开第三本——《民生保障法》。民政部长孙无忧站起来,她管了十年民政,见过太多被侵害了权益却告不起状的人。他们蹲在民政局的门口,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材料,不知道该找谁。有的人等了几天几夜,等到晕倒了,等到病倒了,等到死了,也没等到结果。她的声音在抖。“主理任席,民生保障的具体范围是什么?哪些权益被侵害了,可以提起公益诉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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