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之地
第420章 一生为债

审判长问我,有什么要说的。我看着他,看着他身后的国徽。红底,金星。我想起我爸说的那句话——不要贪,不要占。贪了,占了,就是国家的贼。我是国家的贼。贼站在法庭上,面对国徽,面对那些被偷了钱的人。我没有什么要辩的。做了就是做了,拿了就是拿了。辩什么呢?辩了,就不是贼了吗?辩了,那些钱就回来了吗?辩了,那些在寒风中等了三天的人,就能暖和一点了吗?辩了,我就能回到第一人大图书馆那张洒满阳光的桌子前,把这一切从头来过吗?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

我说了。说完了,就等。等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我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很多年前了,我刚进东川省财政部的第一年。有一天下班,我路过省人民医院门口,看见一个老太太蹲在台阶上哭。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儿子住院,要交三千块钱押金。她手里攥着的全是零钱,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皱巴巴的,用橡皮筋捆着。她说她凑了好几个月,还差五百。我从钱包里数出五百块钱,塞到她手里。她说,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我说,不用记。她拉着我的手不放,说,姑娘,你会有好报的。我走了。那时候我以为,做好事就会有好报。那时候我不知道,人做一件好事,抵不了一件坏事。做九十九件好事,抵不了那一件坏事。那五百块钱,救不了我。那个老太太,也救不了我。

法槌落下了。笃的一声。

死刑。

腿软了。不是一下子软,是一点一点软,像一面被风吹歪的旗。法警架住了我。我没有哭。眼泪早就流干了。在那些失眠的夜里,在那些瞪着天花板、数着心跳的夜里,在那些听见电话里传来女儿笑声的夜里,已经流干了。我站在被告席上,忽然想起我爸吐在桌上那些酒,想起我妈卖鸡蛋的手指在抖,想起第一人大图书馆里那片落在书页上的阳光。那些东西都很远很远了。远到像上辈子的事。但它们还在。还在我心里。一直在我心里。是我自己把它们毁了。

三天后,执行。凌晨五时十二分。

天还没亮。我从牢房里被带出来。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砖是灰的。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不是不害怕,是害怕也没用。怕了,也得死。不怕,也得死。既然都得死,那就不怕了。怕了,死得难看。不怕,死得干净。我死的时候,穿着囚服,脚上是一双布鞋。我这一辈子穿过最好的衣服,是第一人大开学典礼上那件白衬衫——那是我妈用卖鸡蛋的钱给我买的,三十八块钱,纯棉的,袖口绣着一朵很小的花。那件衣服后来洗了太多遍,领口泛黄了,袖口磨毛了。我没有扔。它还在我老家的衣柜里挂着。它不会知道,它的主人今天要死了。

刑场是监狱后面的一片空地。地上是碎石,踩上去沙沙响。风从北边吹过来,很凉。我看着远处那片天,灰蒙蒙的。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细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划了一道口子。那是太阳快要升起来了。我等不到它升起来了。我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口子,看了很久。然后我闭上眼睛。我在心里说——爸,妈,对不起。涵意,对不起。那些被我偷了钱的工人们,对不起。第一人大,对不起。东川省财政厅那张我坐了五年的办公桌,对不起。那个在医院门口哭的老太太,对不起。我没有资格求你们原谅。我只是——对不起。还不完的,下辈子还。下辈子,我做牛做马,一分一分还。

那声响来了。闷闷的,像一块石头砸进很深很深的水里。不疼。只是一瞬间的事。然后我就倒下去了。倒下去的时候,我看见我妈。她站在老家的门口,手里拎着两篮子鸡蛋。她笑着说,今天卖了八毛钱。够给你买个作业本了。我看见我爸。他蹲在厂门口,嘴里叼着那根没有点燃的烟。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说,走。我看见第一人大图书馆的穹顶,阳光从穹顶洒下来,把书页照成淡金色的。我看见东川省财政厅门口那条我走了五年的林荫道,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我看见我女儿。她坐在欧罗巴的宿舍里,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个还没写完的论文。她拿起电话,说,妈妈,我爱你。我想说,妈妈也爱你。但我说不出来了。

我死了。

我叫章知好。知书达理的知,好。好什么?不知道。也许是好女儿,好学生,好干部。都不是。我是一个贼。一个偷了工人血汗钱的贼。一个让父母蒙羞的贼。一个让母校丢脸的贼。一个对不起女儿的贼。我还不完了。一辈子还不完。欠着吧。欠着,下辈子还。下辈子,我不贪了。下辈子,我好好做个人。

天亮了。太阳出来了,把整片天空照成金黄色的。那面国徽还在。红底,金星。风吹过来,把那面旗吹得猎猎作响。她躺在那片碎石地上,脸朝下,不动了。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垂着。她的嘴角还有一点弧度,不是笑,是解脱。解脱了,就不累了。不累了,就能睡了。睡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不疼了。

妈,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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