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之地
第420章 一生为债
我是章知好。
这个名字是我爸起的。知书达理的知,好。好什么?他没说。也许是好女儿,也许是好学生,也许是好干部。他起名字的时候刚下夜班,眼睛熬得通红,手还在抖——不是激动,是累的。他在纺织厂的流水线上站了十二个小时,回到家的时候天快亮了。我妈说,给孩子起个名吧。他想了很久,说,叫知好。知书达理,好。好就行了。
东川很穷。不是那种说得出口的穷,是那种说不出口的、只能咽下去的穷。我们家住在纺织厂的家属院里,一排平房,墙是红砖砌的,砖缝里长着青苔。屋里的地面是夯土的,下雨天会返潮,踩上去黏糊糊的。我妈在床上铺了一层塑料布,雨大的时候,水从屋顶漏下来,滴在塑料布上,啪嗒啪嗒响。她用脸盆接着,满了就倒,倒了再接。
我爸在纺织厂干了大半辈子。他的工作是修机器。机器坏了叫他,机器不坏也叫他——机器不坏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等着机器坏。他说他不是技术员,是机器的保姆。他的手很糙,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洗不掉。不是洗不掉,是那种黑泥嵌得太深了,和指纹长在了一起。他用那双黑手给我交学费,一沓零钱,皱的,湿的,全是汗味。我接过来的时候,闻到那股味,想吐。不是恶心,是难受。
我妈在集上卖鸡蛋。家里养了十几只鸡,下的蛋舍不得吃,攒起来卖。一斤八毛钱。我的学费是一百二十块。她卖了整整一个暑假的鸡蛋,才凑够了。她递给我那沓钱的时候,手指在抖。不是怕,是舍不得。舍不得那些鸡蛋,舍不得那些鸡,舍不得那些从鸡屁股里抠出来的、一个一个攒起来的钱。但她还是递给了我。她说,好好学。学好了,回来。回来,把咱们东川建好。
我考上了第一人大财经大学。
通知书到的那天,整个纺织厂家属院都轰动了。不是考上了大学——那年头大学生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是第一人大。那是卡莫纳最好的财经学府,全国只招三百人,我们东川省那年只录了三个。村长敲锣打鼓来我家,后面跟着一整条街的人。我爸那天喝了酒,喝了很多,喝醉了。他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说,我女儿是大学生了,是第一人大的大学生。我女儿以后是国家的人了。国家的人,要为国家做事。不要贪,不要占。贪了,占了,就不是国家的人了。就是国家的贼。他说了很多遍,说一遍,喝一杯。喝一杯,再说一遍。他喝到吐了,还在说。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吐。吐完了,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我妈把他扶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她转过身,看着我,说,你爸高兴。我说,嗯。她说,他这辈子,就高兴过两回。一回是娶我的时候。一回是今天。她说完,眼睛红了,没有哭。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在我爸下岗那年流干了,在她卖鸡蛋那年流干了,在那些数不清的、说不出口的日子里流干了。
第一人大的四年,是我这辈子最亮的日子。
校园在圣辉城西郊,红砖楼,梧桐树,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图书馆的穹顶很高,光线从穹顶洒下来,把书页照成淡金色的。我坐在那里,一看就是一天。我不逛街,不谈恋爱,不参加社团。我没有钱逛街,没有衣服谈恋爱,没有底气参加社团。我只有书。书不要钱,图书馆里有的是。我读财政学,读货币银行学,读宏观经济学,读国际金融。每一个字都读,每一道题都做,每一个公式都推到推不动为止。我考第一,考第二,考第三。考了四年,年年拿国家奖学金。我把奖学金寄回家,我妈不要,又给我寄回来。她说,你留着。买件好衣服。别让人看不起。
我没有买衣服。我把钱存起来,一分没花。我想着,毕业了,工作了,攒够了钱,把我妈接到城里来。她一辈子没住过楼房,没洗过热水澡,没用过抽水马桶。我想让她过好日子。这个念头,后来救了我,也害了我。
毕业那年,我以全系第三名的成绩被分配回东川省财政部。别人都往圣辉城挤,我主动申请回东川。辅导员找我谈话,说,你这个成绩,留圣辉城没问题,为什么要回去?我说,东川穷,缺人。我是东川人,不回去,谁回去?辅导员看了我很久,在分配志愿表上签了字。
东川省财政部。我在那儿干了五年。从最底层的小司做起。小司是什么?就是跑腿的。领导要文件,我去档案室翻。领导要数据,我一个一个电话往县里打。领导要开会,我提前两个小时去会议室摆名牌、调投影仪、检查话筒电池。杂事做不完,但我从不抱怨。抱怨什么呢?能坐在这里,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我爸在流水线上站了三十年,站弯了腿,站驼了腰,才把我站到这张椅子上。我不能让他白站。
我做得认真。极其认真。每一个数字都对三遍,每一份文件都逐字逐句看,每一个公章都盖得端端正正。别人五点下班,我九点还在办公室。别人周末逛街,我在办公室整理各县报上来的预算表。处长注意到了我。不是因为我送礼——我没钱送礼。是因为有一次,他发现东川省下面七个县的财政补贴发放数据对不上,让所有人重新核算。别人交上来的是一份修改后的表格。我交上来的,除了表格,还附了一份七页纸的问题分析报告,把每一个数据差异的来源、原因、责任单位都标得清清楚楚。处长看了很久,问,这是你做的?我说,是。他说,你一个跑腿的,做这个干什么?我说,数字不对,钱就发不对。钱发不对,老百姓就领不到。老百姓领不到,就会挨饿。我是东川人,我知道挨饿是什么滋味。
他没说话。第二天,我被调到了预算科。不是跑腿了,是正经做业务。我坐在那张新的办公桌前,看着桌上那台新的电脑,看了很久。我没哭,但我喉咙堵了一下。我想起我妈在集上蹲着卖鸡蛋的样子,想起她为了五毛钱跟人争了半天,最后人家走了,她又喊——七毛就七毛。人家没回头。我想起我爸蹲在厂门口、嘴里叼着那根没有点燃的烟、看着那扇关着的铁门的背影。我想起他吐在桌上那些酒。他们把我送出来,不是让我跑腿的。是让我做事的。我现在可以做事了。
《卡莫纳之地》 第420章 一生为债 精彩章节在线阅读。本章共计 8645 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