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之地
第392章 薪火
新历17年7月25日,卡莫纳东部工业区,深夜。月亮被云层遮住了,星光也没有。工厂的烟囱矗立在黑暗里,像一排沉默的巨人。烟早就不冒了——白天冒,晚上不冒。工人下班了,机器停了,灯灭了。只有门卫室窗口透出昏黄的光,一小片,落在水泥地上,像一摊不小心泼翻的粥。
老周头坐在门卫室里,面前摆着一台巴掌大的黑白电视,雪花很大,声音断断续续。他没有调,懒得调。看了几十年的电视,从年轻看到老,从帝国看到共和国,从黑白看到彩色,又从彩色看回黑白。不是买不起彩色的,是不想买。买来干嘛?一个人看。一个人看,什么颜色都一样。他眯着眼睛,盯着屏幕,屏幕上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他也不在意,看着画面里的人嘴巴一张一合,像鱼缸里的金鱼。
远处有声音,不是车声,不是风声,是脚步声。很轻,但很多,像一群猫踩在碎石上。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但他没有在意,以为是野狗。暗区那边常有野狗跑过来,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发绿光。他见过几次,不赶它们,也不喂它们。它们待一会儿,就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不是一只两只,是很多。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什么也看不见,天黑得像锅底。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不是活的,是死的,是比死更冷的东西。他退后一步,手摸到墙上的报警器,按了一下。没有响。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响。线被剪了。
门被踹开了,不是一脚,是一脚。门框裂了,锁弹飞了,砸在对面的墙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他们穿着深色的作战服,戴着夜视仪,脸被遮住了,只露出眼睛。眼睛是灰色的,不是天生的灰,是杀过太多人之后、不再会起任何波澜的灰。他们没有看他,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很重,很快。一个人留下来,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夜视仪像两只发绿光的眼睛,死人的眼睛。
“几号车间?”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老周头没有回答。
“几号车间?”又问了一遍。手从腰后拔出一把刀,不长,刃口很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老周头看着那把刀,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帝国军队的时候,也用过这样的刀。不是砍人,是削苹果。削给连长吃,连长吃完,把核扔在地上,他捡起来,啃干净。连长的刀,比这把长,比这把宽,比这把亮。连长死了,刀也丢了。他活下来了。活了这么多年,现在要死了。他笑了一下。刀捅进他的肚子,不疼,只是凉。刀拔出来,血跟着涌出来,温热的,顺着裤腿往下流,滴在地上。他弯下腰,捂着肚子,手指陷进伤口里,血从指缝挤出来,滴在手背上。他跪下来,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很疼,但比不上肚子的疼。他趴下去,脸贴着地,地是凉的。他看着门外面那片黑,什么也看不见。光灭了。
车间里没有开灯。灰烬小队的人摸着黑走进来,夜视仪把世界染成绿色的。机器是绿的,墙是绿的,天花板是绿的。他们走到生产线旁边,蹲下来,从背包里取出炸药。不是一包,是很多包,方块形,灰色,表面光滑,没有商标,没有编号,没有生产日期。把它塞进机器底座下面,用胶带固定,拉了引线。一条线连着一个接收器,巴掌大,绿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工程师蹲在机器旁边,看着那个接收器,指示灯跳了一下,变红了。他站起来,转身。队长站在门口,戴着夜视仪,看不清表情。但面罩下面,嘴角是翘着的。
“下一个。”
他们走出车间,走进另一间车间,又走进另一间车间。炸药的安放过程异常熟练,像是演练过无数遍。走到仓库,走到配电室,走到控制室。每一处都安放了炸药,每一处接收器的指示灯都从绿变红。四十七个点,安放了四十七包炸药。他们走出工厂,走到大门口。老周头还趴在地上,已经不动了。血从身下漫开,汇成一小摊,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面很小的镜子。队长低头看着他,看了几秒,没有停步,跨过去,走进夜色里。
桥梁在城西,横跨梅江,连接工业区和生活区。桥是旧帝国时代建的,帝国亡了,它还在。共和国来了,它还在。它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不会喊疼。只是立在那里,等人从它身上走过去,等车从它身上开过去,等货物从它身上运过去。桥头有岗亭,里面坐着两个士兵,一个打瞌睡,一个看手机。看手机的那个先听见声音,不是脚步声,是风声,比风声更细的、像针尖划过玻璃的声音。他抬起头,看向桥面。桥面上没有人,只有风,只有雾。他站起来,走出岗亭。打瞌睡的那个醒了,揉揉眼睛,跟着走出来。他们站在桥头,看着那片雾。雾很浓,看不见对岸,看不见桥面,看不见脚下的路。
“有人?”打瞌睡的那个问。
看手机的那个没有回答,手摸到腰间的枪。保险还开着,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风停了,雾动了一下,像有人从雾后面掀开一角。一个人从雾里走出来,穿着深色的作战服,戴着夜视仪,手里端着枪,枪口对着他们。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他们从雾里走出来,像一群从水里浮上来的鬼。看手机的那个想开枪,手指还没有扣下去,枪声就响了。不是他的枪,是他们的枪。子弹打在他胸口,他往后倒,撞在岗亭的门框上,滑下去,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胸口,血从弹孔里涌出来,把衣服染红了。他伸手想按住,手还没到,又中了一枪。这次是头,子弹从左眼穿进去,从后脑勺飞出来。他歪了一下,不动了。打瞌睡的那个还站着,枪在手里,但举不起来。手在抖,不是怕,是太快了。快到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死了。
工程师蹲在桥墩下面,手里拿着探测仪。屏幕上有波形,一跳一跳的,很密,像心跳。是桥墩的心跳,是梅江的心跳,是这座桥的心跳。他把探测器贴在桥墩上,另一只手从背包里拿出炸药,塞进桥墩与地面的接缝里,塞了三包,用胶带固定,拉了引线。接收器贴在炸药旁边,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工程师看着那个接收器,指示灯跳了一下,变红了。他站起来,转身。
“好了。”
队长点了点头。他走到桥栏边,看着江面,江水是黑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水在流。流了很久,还会流很久。桥会塌,水不会。水只会改道,改道了,还是水。
“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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