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之地
第385章 如此相似。
他想起妻子。她叫林秀兰,和他母亲一个姓。他认识她是在工地上,她是食堂的打菜阿姨。他端着饭盆,她舀了一勺菜,多给了一块肉。他抬头看她,她笑了,说,你太瘦了,多吃点。他吃了,吃了很多年。后来他们在一起了,她辞了工地上的活,跟他回了老家。老家有那栋屋子,屋子里的墙上还有干掉的血。他擦了很多遍,擦不干净。血渗进墙皮里,变成暗褐色的一团。她问他,那是什么?他说,油漆。她信了。后来她就不问了。
辩护律师站起来,声音不高,但很稳。“审判长,审判员。我的当事人自幼生活在家庭暴力环境中。其父长期殴打其母,致其母死亡。这对他的人格形成造成了不可逆转的影响。他并非天生暴力,而是被暴力塑造。他是在暴力中长大的孩子,不知道如何用暴力以外的方式处理冲突。”
检察官站起来,声音更高。“他的遭遇值得同情,但不能成为他伤害他人的理由。他的妻子也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她被他打折了左臂,打聋了右耳。她做错了什么?她没有打他的母亲,没有打他的妹妹,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她只是嫁给了他,信了他,以为他能给她一个家。”
旁听席上,一个女人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出声的哭。她用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旁边的人递纸巾,她没有接。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那是他妻子的妹妹。
他不敢看她。转过头,看另一边。另一边坐着他妹妹,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她也是受害者,父亲的受害者。她被打过,被骂过,被关在房间里不让吃饭。她逃出来了,跑得远远的,结了婚,生了孩子,再也不回来。他知道她在哪里,但没有去找她。他不敢,他怕她看见他,想起那些事。现在她看见他了,他也看见她了。她看着他,没有表情。
法官开口了。“被告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青筋暴起,指节突出。指甲缝里的黑泥嵌得很深,洗不掉。他想洗,洗了很多年,没洗掉。
“林秀兰。”他说。这是他的名字,不是妻子的名字,是母亲的名字。母亲姓林,秀兰。他叫陈德厚,德厚,德行深厚。他父亲给他起的。他不知道什么叫德行,只知道厚,皮厚,肉厚,脸皮厚。他不配这个名字。他抬起头,看着法官。
“我对不起她。”
“哪一个她?”
“两个。都对不起。”
他没有再说话。法官拿起法槌,敲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法庭里传得很远,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了,荡到墙壁,荡到窗户,荡到那些坐在旁听席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手的人。法槌落下来,宣判了。他没有听清判了多少年,也许十年,也许十五年,也许一辈子。无所谓,出去了也不知道去哪里。老家不能回,工地上的人知道他杀过人,不会要他。妻子也不会等他,她应该走,跑得远远的,不要回头,就像当年他对母亲说的那样。
法警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点。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等人叫他一声,也许等他妻子说一句“我恨你”,也许等他妹妹喊一声“哥”。没有人叫他。他继续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三个月前。陈德厚站在家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子菜。白菜,豆腐,猪肉,两瓶啤酒。今天是结婚纪念日,他记得。他不记得是第几年,但记得是今天。他推开门,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她没有开灯,坐在床边,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在哭,不知道哭了多久。
他把菜放在桌上,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秀兰。”他没有叫她的名字,叫的是母亲的名字。她转过身,脸上有泪,眼睛红了,肿了。左脸上有一块青紫,不是他打的,是他打的,不记得是哪一次了。
“你怎么了?”他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她看着他的眼睛。“你想她了吗?”
“谁?”
“你妈。”
他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很凉。
“你每次打我的时候,都叫她的名字。”
他愣住了。
“你打我的时候,喊‘秀兰’。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他看着她,嘴唇在抖。“你叫秀兰。”
“我叫林秀兰。你妈也叫林秀兰。你打我,是在打你妈,还是打我?”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他今天吃什么。他答不上来。
她把手收回去,“你打了我三年。第一次,因为我忘了关灯。你从床上坐起来,一巴掌扇过来。我愣住了,你也愣住了。你看着你的手,看着我的脸。你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她停了。“第二次,因为饭煮糊了。你从厨房冲出来,把锅摔在地上,推了我一把。我撞在墙上,额头破了。”她停了。“第三次,因为你说梦话。你梦见你妈,喊她的名字,喊了一夜。我推你,想把你推醒。你醒了,打了我。”
他没有说话。
“你打了我三年,每一次都喊‘秀兰’。我不知道你在喊谁。后来我去查,查到了。你妈叫秀兰。你打我的时候,以为在打她。你恨她。”
他低下头。
“你不恨你爸。你恨她。恨她没有跑,恨她没有带你跑,恨她把你留在那个家里,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个人。你找不到她,就打我。”
他一直低着头。泪水滴下来,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没有声音。
她看着他的头顶。“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
他摇头。
“因为你不像他。你喝酒,但喝醉了不闹。你生气,但不摔东西。你骂人,但不骂娘。我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是不一样。”她停了。“你打人。”
他跪下来了。不是慢慢地跪,是忽然跪的,像一座山塌了。膝盖砸在地板上,很响。
“对不起。”
“你说过很多次了。”
“这一次是真的。”
“每一次你都说这一次是真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没有被泪水泡过。已经不哭了。
“你走吧。”她说。
“去哪?”
“不知道。去哪都行,别回来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出门。那袋菜还在桌上,白菜,豆腐,猪肉,两瓶啤酒。啤酒是常温的,没有冰。他忘了买冰。他走了,没有回头。她坐着,没有动。门开着,风灌进来,窗帘飘了一下。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凉的,她把手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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