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之地
第383章 幸福者之罪

战争结束后的第三年,我依旧能在半夜醒来。

不是被噩梦惊醒,是身体自己醒的。像有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搭在我肩膀上,不重,也不轻,就那么搭着。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灰白色的,有一道裂缝,从灯座旁边弯弯曲曲地爬到墙角。我看了很多遍,闭着眼睛也能画出它的走向。它就那样裂着,没有人来修。我也不想修。

我住在荣军院二楼最里面那间屋子。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柜子是铁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生锈的灰。里面没有衣服,只有一把枪——退役的时候我带出来的,拆了撞针,打不响了。我留着它,不是想自杀,是怕忘了。忘了怎么握枪,忘了怎么开枪,忘了那些死在我面前的人。

我每天晚上都要检查一遍那把枪。拉枪栓,扣扳机,咔嗒,咔嗒,咔嗒。没有子弹,什么都没有。只有声音。那个声音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隔壁住着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兵,叫老钱。他的呼噜声很大,像锯木头。我听着他的呼噜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窗外风吹过白杨树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很老的歌。我不会唱,但我听着。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我坐在荣军院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半块压缩饼干,没有吃。饼干是早上发的,每人两块。我吃了一块,留了半块,不饿,不想吃。阳光落在脸上,暖的。一只野猫蹲在墙角,舔着爪子,舔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它的眼睛是黄色的,很亮。我看着它,它也看着我。

“你也活下来了?”我问它。它没有回答,站起来,走了。

远处有人走过来,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两个年轻的,一个中年的。他们穿着便装,不是军装。走在前面的那个中年男人,脸很红,不是晒的,是气的。他的步子很快,鞋底磕在水泥地上,啪啪啪的,像在数什么。我认识他。何班长。不,不是班长,他是班长他爹。何班长死了,死在我面前。子弹从他的左眼穿进去,从后脑勺飞出来。他倒下的时候,脸朝着天,眼睛还睁着,嘴也张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我抱着他,血从后脑勺的洞里涌出来,温热的,把我的手染红了。我喊他的名字,他不应。我喊了很久,他始终不应。后来何班长他爹来了,站在荣军院门口,站了一个下午。我没有出去,我不敢。我躲在房间里,把门反锁了,窗帘拉上,灯关了。我蹲在墙角,抱着那把枪。枪管是凉的,贴着我的脸。

“何叔。”我站起来,把饼干放进口袋里。

何叔走到我面前,停下来。他比我矮半个头,但我觉得他很高。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红,布满了血丝,眼底有很深的黑眼圈。他老了,比三年前老了很多。

“你活下来了。”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硬。

“嗯。”

“你活下来了,他死了。”

我没有说话。

“你缩在后面?”

“没有。”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

“你用他的尸体挡子弹?”

“没有!”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他的声音高了,像一把刀子捅过来。

我的右掌覆盖着我的左臂,手指掐进肉里,很疼。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不安。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死了,我活着。这是事实。事实不需要解释。但我还是张了嘴。“他被狙击手打中的。我趴在他旁边,想把他拖到掩体后面。他的血……”我停了。“他的血流在我手上。我拖不动他。他不动了。”

何叔看着我。那两个人站在他身后,也看着我。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愤怒,是别的东西——是那种想知道答案、又怕答案不是自己想听的那种光。

“你是缩在后面。”何叔又说了一遍,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说了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活着?”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为什么活着?因为子弹没有打中我。因为狙击手打完了那一个,没有下一个。因为我运气好。因为他运气不好。这就是答案。但我说不出口。我说出口,他会疯。他听了,也会疯。没有人能接受“运气”两个字。运气不能让人死,也不能让人活。运气是骗人的。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他相信的、能让他继续活下去的理由。他相信我是缩在后面,相信我用他儿子的尸体挡子弹,相信我是懦夫,相信我是凶手。他相信了,心里就好受一点了。恨一个人,比接受事实容易。

我低下头。我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青筋暴起,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洗不掉。不是洗不掉,是不想洗。洗了,就没有了。没有了,就忘了。我不想忘。

“你…你活下来了?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你用队员的尸体…你…”他的声音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流下来。

“我惊叹于你的顽强,指挥员…你的性格倒适合去训练新兵…冷血无情…放心,这是优点。”

我的目光飘了一下。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但我听懂了一件事——他在骂我。不是骂我懦夫,是骂我冷酷。骂我没有哭,没有跪下,没有求他原谅。我站着,看着他的眼睛,不说话。

“你…凭什么是你…班长才适合活下来…你才该死!你为什么不去死!”

他的拳头砸在我肩膀上。不重,但很疼。不是骨头疼,是心疼。我看着他的拳头,看着他的手背上一根一根凸起的青筋。那是干活的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他以前在工地上搬砖,供何班长读书。何班长读完了高中,没考上大学,就当了兵。走的那天,他站在村口,送他。他哭了,何班长没有哭。他笑着喊,爸,等我回来,带你去北京看天安门。他没有等到。

“我也不想活。”我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

他愣了一下。

“我也不想活。”我又说了一遍。“但他说,让我替他活着。替他看看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替他看看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人,有没有饭吃,有没有衣穿,有没有房子住。替他看看那些孩子,是不是不用再打仗了。替他看看那些老人,是不是不用再等儿子回家了。”我停了。“我答应了。我不能死。死了一了百了。但不能死。死了,他白死了。”

何叔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哭。

“还是你?又是你!凭什么是你?你难道不应该负起责任吗?你难道不应该保护大家吗?你都做了什么?是你杀了他们吗?!”他喊出来了。声音很大,连老钱的呼噜都停了一下。野猫从墙角站起来,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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